风十一并不像和他废话下去,只冷冷说了一个字:“药。”
“药……”胡不归才想起来这回事似的,赔笑着,亲自去船舱里取出剩余的九个锦囊,恭恭敬敬地递给风十一,“这是小弟眼下全部的麒麟骨了,兄台还请笑纳!”
这一回,轮到江岸边的茶马市人看得呆了。
但胡不归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为自己的前倨后恭感到不好意思。生意人嘛,他早就学会了能屈能伸的那一套。
风十一见他船上已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刻也不想在船上停留,纵身一跃,便抓着九个锦囊回到了岸上。
胡不归看得眼睛都呆了:“胡八、胡九,你们看清楚他是怎么飞的没有?”
胡八盯着风十一的背影:“没有!”
胡九也摇摇头:“没有!”
江岸之上的人自然也没有看清。
万千山惊道:“那个,风公子,你究竟是人是鬼?”
风十一握着手中九个锦囊,身后背着长剑,不知为何,这个问题竟困扰得他答不出来。
生而为人,死而为鬼,可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早已不是他自己,而今好像更不是风十一。
于是他道:“二者皆非!”
邵斐臣忍不住大笑:“万阿伯,你看,我说的是也不是?”
风十一手握九个锦囊,消失在雪地里。
雪中没有他的脚印,就好像他从未来过。
邵斐臣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茅屋之中,竟看见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他一抓起,便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纵然醉得再深,救命之物,他也不会忘记。于是邵斐臣又跌跌撞撞地赶往万家。
而万家门口,已经聚集了六户人家,老的少的都有,他们的衣衫褴褛,五十两银子更是拿不出来。没有银子,便是无药可救。
可这群本该无药可救之人,正一齐跪在雪地中,向屋子里磕着头:“风公子恩德,我们今生来世,理当做牛做马报之——”
邵斐臣瞧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锦囊,又瞧了一眼匍匐于地跪拜的这些人手中,似乎都有这么一个锦囊。
用绝世无二的眉山冷玉换来的麒麟骨,竟被他当玩具一般,转手送人?!
他说他来求死,现在看来,分明是来救民于水火。
万家的门忽然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风十一,而是万千山。
万千山叹了口气,摇头道:“他不肯出来,又受不了你们的吵,从后窗飞出去了!”
有人还想去追:“恩人去哪儿了?”
万千山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风十一双腿盘坐在一片陡峭的岩石上,下面是万丈深渊。
这是一处比吹箫之所在更高、更险的地方,绝不会有人来的。
所以风十一在这里。
他的心神很乱,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方才九个锦囊,转眼之间已经被他送出去七个。
他实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出去的,或许是因为看不得江岸前他们乞怜的眼神吧?
风十一摇摇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他真的已变了一个人?
举头望明月,仿佛听见了那伐桂的吴刚在说:“老朋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呐,哈哈哈哈哈!”
风十一不得不承认,他居然有那么一点,一点点,怀念起那个聒噪的朋友来。
可惜如今他只有风、花、雪、月作伴了。
风十一收好两个锦囊,刹那间,从背后反手取出了自己的剑!
这边剑还是那样锋利,那样耀眼,比之月光,毫不逊色!
这就是他的剑!
月色一般的剑光,与风作舞,风十一凌空飞起,脚踩雪松。
松树枝桠上的积雪纷纷落下,沙沙作响,仿佛沙漠里刮起了白色的风沙。
风十一的剑光一收,寒星在背,负剑立于此间最高的山顶,山顶最高的一棵松树之巅!
眼前的深谷深不见底,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任何人莫说爬到这里,就是看一眼,也会连着三天睡不着觉。
可他却站在雪松之上,傲然独立,睥睨万物。
因为他是风十一!
世间独一无二的风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