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斐臣脊背一凉,他忽然懂得了弼马温平常的感受。
万千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似乎真的无处不在,见邵斐臣手里还残留着草料的碎屑,无疑是喂马的罪证,哼道:“自打弼马温走后,无人喂马,你小子跟我说是什么命不该绝,我就知道,是你这小兔崽子日夜来偷偷喂马!”
“这……”邵斐臣尴尬一笑,“万阿伯,毕竟马的命也是命啊。”
“人命都顾不了,管什么马的命!”万千山哼道,怒气汹汹的模样,他左手拉过邵斐臣,右手拉过风十一,“再不去,人命就卖完了!”
“万阿伯说笑呢,人命怎么有得卖?”邵斐臣笑道,“万阿伯莫不是醉得比我还厉害?”
“你!”万千山跺脚道,“哎呀,那胡不归驾船而来,麒麟骨物以稀为贵,邵公子,风公子,快走吧,再不去真就迟了……”
“风大侠,那我们……”邵斐臣话才出口,却已看不见风十一的人影。
万千山也惊道:“这风公子,是人是鬼?”
邵斐臣笑道:“可能二者皆不是……”
风十一飞身点地,一掠数丈,风一般来到了江岸边。
吵吵囔囔着要先买药的人们一见有个人毫无声息地从天而降,都大吃一惊,不觉往后避让了一步。
那胡不归见一个黑影鬼魅一般飘来,稳稳落在自己跟前,也吓得手抖,于是手中一袋没有扎口的麒麟骨瞬间散落一地。
一人跌足道:“哎呀,这麒麟骨价值千金,可惜,可惜了啊!”
另一人眼疾手快,猫着腰上前,赶在粉末被大风吹散、被雪水融化之前,捧了一小抔粉末在自己掌心之间,然后牢牢抓紧,连声道:“胡老板,这药脏了,您大发慈悲,送与小人吧!小人上有老下有下,家徒四壁,实在没钱买胡老板的千金方啊!”说着,他朝胡不归磕了一个又一个头,惟两手还紧紧握着那些粉末。
胡不归退了几步,朝风十一站得远了点,方才道:“看你可怜,走吧走吧!”
“多谢胡老板,多谢胡老板!”那人便手捧着粉末,欢呼雀跃地去了。
百姓们见此,纷纷道:“胡老板,这价钱……能不能再低一些啊?”
胡不归叹道:“五十两银子买一条命,你们还嫌贵吗?你们既然如此没有诚意,视自己的命为儿戏,也罢,我不与你们做生意了便是!”
百姓们又连忙围住他:“胡老板莫生气,我们岂敢同胡老板讨价还价啊……”
风十一蹙眉。
一只只颤抖的手将银袋子递给胡不归,手很粗糙,袋子很旧。
胡不归一一接过,又将一袋袋锦囊一一递回到这些手中。
其中一个罗锅老人颤颤巍巍地掏出怀中一个破烂袋子,哽咽道:“胡老板,这是老朽家中所有的家当,四十八两五钱,真的,真的没有再多了……”
“嗯……”胡不归叹道,“罢了,胡八、胡九,收下吧。”他腰间已经没有了锦囊,于是唤船上两个长随从船中取出一个锦囊来。
罗锅老人简直像如蒙大赦一样,求神礼佛一般,激动地拜了拜胡不归:“胡老板对小儿的再造之恩,没齿难忘呐!”
“嗯,人有救就好。”胡不归一副谅解的口吻,让风十一觉得难受,这种难受,就好像胃里所有的东西都要倾倒出来了。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风十一心中好像绑了一颗沉甸甸的大石,在拉着他的人下坠。
苦海作舟之人倾家荡产地哀求,道貌岸然之徒却还要充作悲悯众生的神明。
这就是人间?
风十一回过神来,忽然发现他有那么一点点变了。他从来不爱问世间琐事,这种嫉恶如仇的脾性,本来也与他秋毫无干。
他忽然想起一个朋友,他在此间唯一的朋友,这个朋友已经故去多时了。
贺兰洄雪!
风十一苦笑:“真是阴魂不散。”
那罗锅老人得了药,死鱼般的双眼难得放出了神采:“我儿有救,我儿有救了!”他欢天喜地地捧着那锦囊,谁知转身跑了没几步,脚下一跌,便躺在雪中,没有再起来的意思。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想要拉起他,却怎么唤也唤不醒,直到有人探了探他的鼻息:“不好了,卫老丈死了!”
有的人看着他,吓得惊恐地后退。
有的人看着他,却反常地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这样死去,何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