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马市中,传来一阵箫声。
不同于寻常箫声,此萧音更凄凉,似山鬼夜哭,诉尽人间冷暖。
“想不到这地方不仅有人来寻死,还有人来吹箫!”
人声方起,箫声遂止,吹箫的人也欲走了。
“慢着,大侠且留步!”邵斐臣喘着气爬上了最后一层石阶,边爬边喘道,“这山顶平日里没有一个人来,大侠真是好……好兴致……”
吹箫的人是风十一,他的步子已停下,因为他听见了“大侠”二字。
他当然不是因为希望多听几遍人家喊他大侠才驻足的,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似乎已发觉了他曾经来过。
邵斐臣好不容易一口气缓过来,想要靠一靠风十一,撑一下自己虚弱的身子,谁知还没靠近他,风十一就已在眨眼之间出现在了他身后。
于是邵斐臣一失重,跌在了地上,他回头苦笑道:“风无名大侠!借人靠一靠又何妨呢?”
“不借。”风十一冷冷答道。
邵斐臣叹道:“早听万阿伯说,家中来了个自寻死路的风公子,可寻死之人,怎么会有吹箫的兴致?哎,风大侠,你吹的是什么箫,我竟从未听过这样的箫声!”
风十一懒得搭理他,觉得他聒噪,转身便想走了。
邵斐臣连忙道:“哎,风大侠等等!大侠为何去而复返?那日在三尺寒江水上的人,是大侠吧?我见过大侠的剑,寒光闪闪,正如此刻!”他指着风十一腰间佩剑,“多谢大侠报信之恩!可大侠武艺非凡,为何说自己一心求死?既求死,箫声又为何悲从中来呢?”
其实邵斐臣平日里话没有这么多的,可是他一喝酒,话就会变得很多。
他今日显然又喝了酒。
自打故人离去后,他又多了一个喝酒的借口,日日借酒浇愁。
“话真多。我不是。”风十一只答了这一句,便嫌弃地看着邵斐臣。
若不是从时间算来,贺兰洄雪投胎转世没有这么快,他都觉得这家伙是贺兰洄雪变的。
偏偏这茶马市,人众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就是这个家伙活了下来。
风十一已明了,那神秘莫测的胡商给了一袋麒麟骨粉,邵斐臣一分为二,一份给弼马温,一份给自己,可结果却大相径庭——弼马温死了,邵斐臣却还活着。
“大侠为何沉默寡言?”邵斐臣叹道,“难得与我……话不投机半句多么……”
“你用过麒麟骨?”风十一道。
邵斐臣笑道:“是啊,否则在下焉能活到今日?”
“但他却死了。”风十一口中的“他”,无疑是用过麒麟骨粉的另一个人。
邵斐臣还在笑,笑得却极悲哀:“是啊,他死了,为什么他死了……”
既然他也不知道答案,风十一当然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于是准备离开。
邵斐臣似乎发觉风十一对这病症感兴趣,于是道:“风大侠留步,大侠可知晓茶马市这寒马疫为何叫寒马疫吗?”
风十一果然停住了脚步,听他说下去。
邵斐臣拍了拍身上的雪和泥,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风十一身边:“来,风大侠,这边请,我带你去……”
一个醉酒之人走路总是跌跌撞撞的,风十一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与他十步之遥的距离,既不太远,也不太近。
风十一奇怪,今夜茶马市中人竟都这样早睡?竟连一户人家都没有亮灯。
“大侠,你看啊!”邵斐臣走到他故友的马厩前,语带嘲讽,“人人都说,这就是寒马疫的由来!可我不信,他也不信!自古以来,君王犯了错,就把过错推之于红颜祸水,寻常人犯了错,就把过错推之于草木生灵!生灵何辜啊——”
风十一看着马厩中的动静,马儿见邵斐臣来了,开始躁动起来。
邵斐臣摇头笑道:“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他边笑着哭,边将草料塞进马槽之中,然后亲切地摸了摸马头,“炽焰虎,飞将军,来,吃饭——”
自从弼马温去后,邵斐臣便改了口,不再叫它们小红、二黑,仿佛一改口,来喂马的人就并没有变。
“好马。”风十一看着这些骏马道。
“本就是好马!”邵斐臣又加了些草料,直起身子,看着风十一,“风大侠,若有一日,茶马市真相大白于天下,并非天灾,实乃人祸,这些马儿,就交给你了!”
风十一自嘲:“你知道我能活到那日?”
邵斐臣笑道:“风大侠不是在万阿伯面前夸下了海口,说这三尺寒江水之劫都能过么?我可是对风大侠,深信不疑的!”
“邵斐臣!”
说曹操曹操就到,赫然是万千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