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刀杀人者,正坐在风雪中,轻轻拍走落在他衣襟之上的雪花。
“君上,”郑文贞快步走来,又拿出了一张狐裘披在南宁王身上,“风雪大,夜里凉,还是进去吧。”
南宁王看着身上的三四床褥子,笑道:“文……文贞……呐……”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不停地咳嗽起来。
郑文贞叹了口气:“君上,奴婢带君上进殿吧。”
南宁王咳出一口血,却笑着摆摆手:“大雪纷飞的光景,孤,看一日少一日了。”
郑文贞连忙把带着血污的痕迹轻轻擦去,眼睛里进了雪花:“君上……”他连忙叉开话题,“君上,君上帮临王殿下演的那出《金谷记》,已经圆满谢幕。户部尚书……不,草民王氏已经伏法。”
“文贞呐……”南宁王咳了咳,轻叹一般道,“你知他为何要死么?
郑文贞拱手侍立,想了想,道:“正如君上诏谕所书,王氏巧取豪夺。但奴婢以为,最关键的便是日前接到的奏报,京州外风声紧,而王氏的一队心腹正从河间而来,将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孝敬银子,送入尚书第。但如今,他们来不了京州了。”
南宁王大笑:“文贞呐文贞,你真是修炼成了精!”
郑文贞摇头一笑:“奴婢不过对君上的心意,略知一二而已。”
南宁王的笑容渐渐褪去,露出君王不怒自威的肃穆:“他爱财如命,财帛失手,势必要搅乱这一趟局面。”他轻捂心口,“云中事,不能乱。”
“云中……”南宁王的目光透过漫天大雪,一路向北,他似乎已看见了北境群山,听见了风声呼喝。旷野之间,两匹烈马,一对少年,并肩驰骋于沙场之中,杀得天昏地暗,背后残阳如血。
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郑文贞道:“君上又想起靖安侯了。”
南宁王失笑:“文贞,你还说你没成精?”
郑文贞笑道:“奴婢只是知道,君上想起曹王后的时候,会说在嘴里,想起靖安侯的时候,却想在心里。”
南宁王摇头一笑:“你能看清孤的心?”
郑文贞摇头:“奴婢不能,只是奴婢看见宁王宫风雪如花,便也会不由得想起靖安侯。”
南宁王咳道:“罢了,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文贞呐,替孤去找一个人。”
风雪喧嚣,郑文贞躬身压背,听清那个名字后,点头道:“是。”
京州的冬天,也是极其刺骨的,但这样的冷,正好能叫南宁王感到清醒。
夜市中,陆承欢难得一句话也不说,就连热闹也不爱瞧,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走路。
赵镕拍了拍她:“小欢儿,怎么?”
陆承欢还在想赵铮之事,心有余悸,随口道:“没什么,我就是困了……”
赵镕一笑:“困了,就随本王回去安寝吧。”
“无耻……”
虽然这嘀咕声甚是小声,可赵镕还是听见了。他一转头,便看见了一个冤家。
赵镕皮笑肉不笑:“噢,是冯探花!”
冯紫荆的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极是敷衍地作了个礼:“晋王殿下!”
“冯探花莫不是一个人来逛?!”赵镕哼道,故意把“一个人”三个字说得很重。
“干你甚事!”冯紫荆回得倒也不客气。
二人你一嘴我一嘴,都跟吃了火药一般,陆承欢叹了口气,觉得头很痛。
“冯探花!识相的话就让路!本王,要带她回去晋王府!”赵镕冷笑。
“她是谁!”冯紫荆看着赵镕,余光分明瞥见了陆承欢,却不承认看见了她。
“她是谁,和你有关系吗!”赵镕故意道。
“自然无关!”冯紫荆一拂衣袖,还是不用正眼看一眼陆承欢,只是对赵镕道,“在下急事在身,无暇与闲人叙谈,告辞!”
冯紫荆说着,便与赵镕、陆承欢二人擦肩而过。
陆承欢看着冯紫荆的背影,忽然懂了形同陌路的滋味。
“报应啊……”她叹道。
此前,她在晋王府门口口是心非地欺骗冯紫荆,挽着赵镕的胳膊大摇大摆地进了晋王府,冯紫荆是不是也是她现在这种感觉?
她的心里并不好受。
冯紫荆的心里何尝好受?
可路是她选的,形同陌路也是。
“冯探花冷淡的模样,好像比那日青云桥上更惹人怜惜了!”
“冯探花一笑误终身,不笑终身误!”
“探花郎真是好帅!”
听到这些话,冯紫荆不禁莞尔相顾。
路上偷看的女子们见他一笑,纷纷惊叫:“冯探花刚刚看我了!”
“谁看你了,他分明看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