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我!”
这其中只有一句骂声:“呸!笑什么笑,孔雀开屏,四处留情!”
陆承欢笑道:“走啦,殿下。”便拉着赵镕走了。
宁王宫有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无数甲士持刀护卫。此刻,森森宫门之下,正立着一个人。
宫门缓缓开启,人从容走入。
走到俪阳殿前,冯紫荆已经满头白雪,仿佛少年老成一般。
这一次入宫,心态已不复当初殿试一般,如今,他心境更加通明,步子却更加沉重。
在上位者,本就应当心怀万民,负重前行。
冯紫荆踏雪而来,走过白玉石阶时,瞧见中侧的蟠龙石雕,龙珠处的流水已结成厚冰。
宫道漫长,雪中只有他一个人在行走,他忍不住回头一看。
雪地上只留下了他一个人的脚印,但片刻之间,他的脚印也被淹没。
他忽然想起苏子的诗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过一种雪泥鸿爪般的人生,游戏人间,泯然众人,淹没在青史之中。
所以他站在了这里!
天地间的足迹会被风雪掩盖,可历史间的印记不会!
立心于天地,立命于生民,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功业——这就是他的道。
“臣冯紫荆,叩见君上。”冯紫荆在茫茫雪地间,朝南宁王一拜。
“起。”南宁王缓缓道。
冯紫荆忍不住抬眼,想看一看这个从来只出现在他人口中的天下君王。
上一次殿试觐见,已是深暗漏夜,再加上俪阳殿中那若有若无的灯火,对于南宁王,冯紫荆也只不过瞧见了一个模糊的黑影而已。
而今是他第一次见到南宁王。
南宁王身披黑色貂裘,尽管有三分病容,一双鹰眼却闪烁着矍铄的光芒。他不笑亦不怒,却天生有一股君王的威严感袭人。
郑文贞见冯紫荆的目光竟就这样盯着南宁王不放,咳了咳,提醒道:“冯大人,冯大人……”
冯紫荆回过神来,忙收回了目光:“君上,臣失礼。不知君上见诏,所为何事?”
南宁王叹道:“孤点你作探花,你可心存怨望?”
冯紫荆道:“臣不敢,得君上赏识,作天子门生,臣已是三生有幸,何来怨望?”
南宁王咳了咳,看了郑文贞一眼,郑文贞会意,便继续道:“冯大人有潘江陆海之才,本应授状元,甘心作探花?”
冯紫荆笑道:“状元探花,不过一时之勇,臣要做的,是一世之勇。”
南宁王大笑,这个冯紫荆实在甚合他心意,他道:“楚汉之论,若孤给你再答一次的机会,你可愿更改?”
冯紫荆摇头道:“回君上,臣不愿,臣心已定。”
“好!”南宁王心中许久没有这般痛快了,看见这后生才俊,心中一股久违的朝气油然而生。他一激动,咳嗽又剧烈起来,一只手捂着心口,奈何一口鲜血还是吐了出来,染红了天地间一片白雪。
“君上!”冯紫荆大吃一惊,连忙上前侍奉,“臣,臣这就去叫御医!”
南宁王却抓住了他的衣袖,笑着轻摇了摇头。
“君上……”冯紫荆不知何意,却也能看出来,南宁王病笃之势,非一日之寒。
郑文贞擦去了南宁王身上溅到的血迹,向冯紫荆道:“冯大人,今日之事,望大人切勿多言。”
“是……”冯紫荆忽然想到,在那样昏天黑地的殿堂之中殿试,或许就是因为君上的身体抱恙,而不愿公诸于世,引来非议。
南宁王看着飞雪中的冯紫荆,仿佛也在看当年挽弓纵马的挚友:“探花郎文韬武略,可有……报国之志?”
此刻,他多想听见一个肯定的回答!
就好像回到过去,再叫他的挚友做一遍选择,他也依旧如是!
冯紫荆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臣万死不辞!”
南宁王一笑,看着冯紫荆,仿佛已看见他日后年迈时,户列簪缨,门排画戟,未来的王侯将相,近在眼前。
“与靖安侯,北上征伐!”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南宁王看着一色清白,雪落进了他心里。天地不仁,若是再给他一年好光景,他一定带着挚友,从京州一路北上,在大风山,在无涯河,亲眼看见宁朝的兵马踏破云州关阙,将歧鸣关最高处的那面徐字军旗遍插于云州城头,让他的挚友好好看一看,看一看他是怎样一统河山!
他的眼睛就是徐飞卿的眼睛!
而此刻,雪满宁王宫城,冯紫荆的目光坚定而执着。南宁王凝视着他:“北上,助孤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