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愿。”狼牙士卒从怀中掏出一份诏令，念道，“户部尚书王国钧，在其位殆其政，巧取豪夺，尸位素餐，深负君恩，贬其位为庶民，永不再用！”

诏令飘然而下，落在王国钧的手上，竟是真的。

“真的……”他口中喃喃。当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尚书，见过那么多次印玺，岂会有假？

狼牙士卒背着手，走到王国钧身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尚书大人……不，该改口称草民王氏，这‘巧取豪夺’四个字，你当是心领神会的吧？尚书大人为户部侍郎时是何等的气魄，惩处贪官污吏，毫不念及权贵，有万夫不当之勇！为此，君上特赐东海进贡的鳞光锦，以彰功勋。试问，如今回首当初，可有过一刻的后悔？”

王国钧俯身在地，握着那一纸诏令，已是泪流满面。

众宾客们心里也难免害怕。将相侯爵与市井白衣，还不是君王一念间？

赵镕自言自语道：“四哥原来是有备而来，请了上谕，怪不得敢这样放开手脚。四哥啊，你手上不仅有代行京州府尹之权，还有冠英伯和陆将军的兵，你有的，也未免太多了些。”

陆承欢的心里只感到寒颤，一股可怕的寒颤，她不禁想，陆承恩跟着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未来的路，又会如何呢？

狼牙士卒招手道：“来人，除去他的衣冠！”

几个人七手八脚，一下便将王国钧的金冠玉带锦衣脱了下来，烂菜叶一般扔在一旁。

平日里跟着王国钧为非作歹之人忍不住心中一凛：君上这是杀鸡儆猴了！我日后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王国钧蓬头乱发，一身白衣，坐在雪泥地中，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为，恰似一个跳梁小丑。而今看着这出《金谷记》，心中却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清明。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大抵和他口中的唱词相当：“误、误、误！大梦山下周庄客，只把他乡作故乡！”

王国钧整个人像是一丝游魂勉强停泊在肉身之上，他站起，走在雪地之中，脚底的血痕已经干透。

可是天地间，兰王府人去楼空，尚书第不复他有，他该何去何从呢？

“哈哈哈哈哈！”王国钧仰天长啸，四顾此间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被他看得有些心慌。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赵铮的身上，大笑道：“赵铮啊赵铮，如你所愿——”

赵铮看着他，看着他快步冲向戏台，一头猛撞在戏台雕龙画风的红柱之上，发出轰然一声巨响，身子缓缓滑下。

他究竟是戏里的老生，还是戏外的王国钧？

宾客们还没来得及捂眼睛，就见王国钧转瞬之间成了一具尸首，都觉得脊背一凉。他们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最后目光纷纷汇合至赵铮一人，然后领会着各自心照不宣的意味。

看来从今日起，他们对临王赵铮，要刮目相看了。

赵镕想要出扇遮蔽陆承欢的眼睛时，已经晚了，只好将她身子一侧，轻叹：“好了小欢儿，这戏唱完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

狼牙士卒手一挥：“诸事已毕，撤！”

“慢着！”赵铮拦下他，“他何时备好的戏？”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宁王宫中的九重天子。

“殿下的话，臣听不明白！”狼牙士卒拱手作揖，便招呼着一干人怎么来的，便怎么去。

兰王府的火光散去，一时之间便如甲光散尽、乌云密布，暗得赵铮看不清自己是在戏台上，还是在戏台下。

“殿下，臣先走了……”

“臣也是……”

众宾客终于找到了离开的机会，一个个跟逃命似的，蜂拥着出了兰王府。

赵镕走在他们之中，拉着身后的陆承欢，路过赵铮之时，停了停步子。

长安帮赵铮轻轻拂拭身后的雪。

赵镕的眼里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摇着头，边走边道：“四哥，你真狠呐。今日之后，临王赵铮，算是威名远扬了。”

陆承欢忍不住瞟了赵铮一眼，便迅速收回了目光。

兰王府白雪皑皑，戏台依旧，只剩下赵铮和长安两个人。

赵铮轻轻移开长安的手：“我身上的雪，扫不干净了。”

“殿下……”长安叹道，“殿下只做了眼前的戏，有人却替殿下做了全套的戏。”

赵铮立在雪中，两指间恰恰夹起一片雪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长安呐，这出戏中戏，叫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