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阿言,太好了,此生还能再见你一面,真是太好了。”
谢无言本想问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一开口便止不住哽咽。
春昭原是魔族翘楚。其他魔族欲成长老,须经千百年乃至万年历练修行,方能得果。可春昭不同,她天资聪颖,又从不懈于修炼,不过百年便被魔气选中,继任魅魔长老之位。在魔域,魔族敬仰她,视她为奇才。
可如今她被困在无尽之海,失去一身魔气不说,连素日最爱的艳丽衣裳首饰都不愿再穿。这与谢无言认识的春昭,哪还有半分相似?
“你不是自愿做王妃的,是不是?”谢无言擦去眼泪,认真问。
春昭点点头:“海神王见我貌美,曾数次求娶,皆被我拒。后趁我饮灵酒即将化为人形时,将我掳走,囚于海宫。他整日往我体内渡入妖力,迫我沾染鲛人族的气息,再也无法凭本能恢复魔气。”说到此处,她捂脸失声痛哭,“他将我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魔不魔,连妖都不算的模样!他以爱为名,让我失去九洲中任何一族的身份,再无容身之地!如今我魔气再无法恢复,莫说回魔域,就连无尽之海也出不去了!阿言,我好后悔,我若没生这张脸,若没继承魅魔之位,是不是便不会沦落至此?”
谢无言心如刀割,恨不得将海神王碎尸万段。可她们彼此心知肚明,二人联手也非海神王敌手,春昭更怕牵连谢无言也被困海中,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
“阿昭,这一切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动了贪念私欲之人的错。谁有这张脸,谁都会被他们掳走,强占为妻!”谢无言越说越怒,一把拽住春昭的手便要带她离开。可禁锢春昭的,不仅有鲛人族的铁链,还有海宫特制的法阵。
春昭深知,此生此世,她都无法逃离此处了。
春昭泪眼婆娑,虽万般不舍,仍正色道:“阿言,你快走吧。趁没被发现,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不,我不走!阿昭,我要救你一起走!我好不容易能再见到你,绝不留下你一人受苦!”
春昭忽地笑了,分明在笑,却看得谢无言泪流满面。她握住谢无言的双手,轻声喃喃:“阿言,你还记得我们初遇时,你告诉我人族会在花好月圆夜许愿吗?”
“嗯,我还告诉你,只要虔心,神明便会实现你的心愿……”谢无言如鲠在喉。
她想起那年中秋,女扮男装私逃出府逛灯会的自己,与初入人间、因不懂买东西要给银子被摊主拦下辱骂的春昭相遇。谢无言大方为春昭解围,春昭便自然而然与她交好。久而久之,两人成了挚友,发誓无论是人还是魔,都无法分裂她们的友情。
可如今……
春昭额头抵住谢无言的手背,一字一句道:“那天,我许愿阿言能永远幸福平安。时至今日,我依然只有这个心愿。”她感应到鲛人的气息靠近,用力将谢无言推向远处。
谢无言刚想回到她身边,身体却被蔚蓝的泡泡包裹,往远处海面托举而去。她只能远远看着海神王回到寝殿,似与春昭又起争执,一掌掴在她脸上。春昭倒地不起,海神王并无半分怜悯,掌中幻化出一根长鞭,狠狠抽打在她身上。一下又一下,全然不见当初强占春昭前,装出的那副爱慕她到恨不能捧在掌心的模样。
他得到了春昭,便好似拥有了对春昭的所有权。是生是死,不过凭他一句话而已。
谢无言痛恨抢走春昭的海神王,更痛恨九洲对海神王接纳魔女的赞美。她的恨绵延不绝,跨越数年,直至春昭死讯传来那日,终于化作满腔悔恨。
为何自己不够强大?为何自己无力救出春昭?为何自己无法改变这个令人作呕的世间?
为何?
为何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世家的女儿?为何无人听她说春昭是被强占的真相?为何世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春昭得到的是海神王的宠幸,而非禁锢?
为何?
她不明白。
越不明白,便越恨。
从最初憎恶鲛人族、憎恶海神王,变作恨到想将九洲所有人挫骨扬灰,恨到想让全世间为春昭陪葬那日,魔气选中了满心是恨的她。
她成了新的魅魔。不同于被削弱魔气的春昭,她自继承魅魔之位起,便拥有了数倍于自身灵力的魔气。
漫长岁月中,是恨支撑着她一步步从平平无奇的世家女儿,爬至谢家家主之位。
膝下子女曾劝她放下,谢无言闻言轻嗤:“放下?这世间早已烂透,凭什么只让我一人放下?我不仅不会放下,还要让所有人都知晓——罪孽不会随世间被原谅,他们终将因果得报。而我,便是他们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