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族的诅咒?”沈时凝蹙眉。她从未听过此物,便是风青山的藏书阁中,也未曾得见只言片语。
“世人只知鲛人族深居简出,坐拥无尽之海的珍宝,寿数比肩神明。殊不知这一切,皆源自初代海神王与真正的海神所立之契。海神赐予无尽之海取之不竭的财富与资源,却也给每任海神王降下诅咒……”明曜尚未说完,便听得谢无言一声讥笑。
她轻嗤:“得之必偿,此乃天下人尽皆知的道理。到了你们鲛人族口中,竟成了诅咒,当真可笑。”
明曜的注意被她引去,轻抬指尖,一缕蔚蓝洋流随他指引萦绕在谢无言身侧。谢无言眉头紧锁,正欲拂开,那洋流却已钻入她体内。下一瞬,她只觉浑身灵力被尽数汇聚于丹田,不等她反抗,洋流已侵入神识、心海与五脏六腑。
熟悉的气息随洋流混入其中。恍惚间,谢无言好似又看见那个一身粉衫藕裙的少女,踏着漫天流光朝她跑来。
“阿言!王麻子又来卖烧饼了,快随我去,迟了便抢不着了!”
“阿言!城西布庄新到了王城的料子,咱们一道去瞧瞧!”
“阿言!我父兄真是固执,为何非要执着人魔之分?人有善恶,魔难道便不能行善么?”
“阿言……”浑身是血的少女被洋流缚住四肢,任凭谢无言如何拼命,都触不到她伸来的指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被拖入无尽之海,最后只余一句——“阿言,快跑。”
后来,谢无言听闻海神王与魅魔为爱违背世俗,结为连理。魅魔为伴海神王左右,甘愿背弃魔族身份与亲人,此生此世留在海宫,再不踏出半步。
“怎么可能?”谢无言难以置信,将随手自无尽之海擒来的鲛人拷问:“此事究竟是海神王编造的,还是真的?”
遍体鳞伤的鲛人瑟瑟发抖:“自然是真的。是王妃自己不愿离宫,说怕陆上有魔族来捉她这叛徒,不如长留宫中。毕竟无尽之海有外族无法涉足的结界,便是魔族想强闯,也须大费周章。”
谢无言颓然松手,鲛人忙趁机跃回海中,徒留她一人怔怔立在岸上。直至海风吹得她额角隐隐作痛,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与春昭,此生恐怕再难相见了。
可春昭为何要嫁与海神王?旁人不知,她却深谙春昭最大的心愿便是逍遥人间。为此,她甘愿舍弃魔族身份,长久服用谢家灵酒隐匿魔气,只为能像个“人”般活着。眼看她服用灵酒将满十年,距离彻底压住魔气化身为人的日子近在咫尺,她为何忽然放弃,去做什么陌生人的新娘?
还是个陌生的糟老头子。
谢无言不解,便抓住一切机会查清来龙去脉。
她是被海神王威逼利诱了么?还是直接被掳入海中,对外谎称成婚?那日被迫分离时,她看得分明——春昭被打得遍体鳞伤,最后是被强行拽入海中。若说这便是美好姻缘,她宁愿相信春昭被人夺舍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谢无言孜孜不倦地寻觅再见春昭之机,却只等来了她生子的“喜讯”。只可惜,她的长子早夭,听说尚未睁眼便意外身亡。彼时鲛人族与人族已然交恶,魔族又蠢蠢欲动,三方各不相让,成缠斗之势。这等关头,纵使谢无言身为春昭挚友,想入海宽慰刚丧子的她,也被鲛人族拒之门外。
谢无言不甘心,便酿出能隐气化形的灵酒,短暂拥有鲛人族的外貌与气息,混入海神王生辰盛宴。
在海宫深处,她见到了数年未见的挚友——那个曾经明媚张扬、仿佛天下春风都不及她温暖的春昭。她身着华裳,木然坐于地上,长发未理,丝丝缕缕缠绕在脚踝与腕间。容貌成熟了些,魅魔的特质将她衬得愈发美貌迷人。可谢无言看得真切,她内里仿佛失去了什么。
她的魂魄里好像失去了什么。
“阿昭。”谢无言踉跄跪倒在她身前,下意识想抚她的脸颊,又怕吓着她,仓皇收回了手。她瞧见春昭茫然的眸子缓缓落在自己身上,瞳孔猛地震颤——下一瞬,春昭捂着脸尖叫着向后退。
可她刚尖叫出声,便被无形的力量拽住四肢,疼痛逼得她将所有声音咽了回去。谢无言这才注意到,春昭的四肢竟被洋流所化的铁链牢牢缚住。
“阿昭!我是阿言!你看看我,我不是鲛人族,我是谢无言!”她不顾暴露的风险,服下显形的解药。
春昭一见昔日挚友,眸中泪水再止不住地滚落。她嘴唇翕动,踉跄着爬到谢无言身前,一遍遍抚摸她的脸,确认这不是梦,而是真实的阿言。她喉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似想说些什么,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谢无言察觉不对,忙检查她的喉咙——声带竟被残忍割去。
她的阿昭,她那最爱唱歌的阿昭,此生此世都无法再歌唱了。
愤怒与悲恸涌上心头,谢无言几乎丧失理智,转身便要去质问海神王,却被春昭拦住。
春昭拼命摇头,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入自己识海。
识海中,春昭一身素衣,未佩任何首饰,连胭脂都未施半分。她坐在一汪圆形水池边,木然地望着池中金鱼无论怎么游,都不过在一方小池里打转。直至听到谢无言的声音,她才惊喜抬头。
春昭朝她飞奔而去,两人热烈相拥,泪水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