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时,顾时宜曾在家族小辈的比试中,将岁岁打趴在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彼时她赢了比试,便坐在顾时宴肩头,傲慢地睥睨着地上灰头土脸的岁岁,冷笑道:“顾岁岁,你真是有辱顾姓。依我看,你就该生生世世被夺去姓氏,如此才不会叫旁人笑话我青城顾家。”
岁岁趴在地上,手指攥着泥巴成拳。她分明已没了力气,却还执拗地要去捡掉落在一旁的发带。那根鹅黄色的发带,是小景哥哥送她的,从遥远的望京一路小心翼翼带回青城。只因少女在他离家远行前赌气,发誓再也不要与他说话,顾仪景便在望京为她精挑细选出这根发带,权当赔罪的歉礼。岁岁无比珍视,可此刻它竟被顾时宜打飞进泥坑中,皱巴巴地卷作一团,被泥水淹没。
顾时宜看着岁岁蠕动着朝发带爬去,纵声嘲笑:“顾岁岁,你好可悲!一根发带罢了,你以为那是顾仪景给你的定情信物么?”
“顾岁岁,你这辈子在修真界注定是个废物,在凡尘世注定一事无成。你的人生就和这根发带一样,一辈子只能陷在泥沼里,拼尽全力也只能换回苟延残喘的生机!”
顾时宜越笑越大声,岁岁却未搭理她半分,挣扎着爬到泥坑边,一把抓住发带护在胸口,终于松了口气。
“太好了。”岁岁眉眼温柔,笑道,“洗洗便好了,没事。”
顾时宜被公然忽视,顿时怒火中烧。她从顾时宴肩上跳下,恶劣地一脚踩在岁岁后背,逼得她整张脸栽进烂泥中。顾时宜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肖想顾仪景?顾家只有两个天骄,一个是顾仪景,一个便是我。将来顾仪景会迎娶九洲最出色的女修士,而我也会嫁给九洲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男修士。”
岁岁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受着这份屈辱,连痛都没喊一声。
顾时宜见她没反应,更为恶劣地用脚尖在她背上碾转。眼见她要踩断岁岁的脊梁,顾时宴忙将她抱走哄劝。
顾时宜离开前,仍不甘心地回头对岁岁骂道:“顾岁岁,你就等着瞧!等我成为举世无双的器修那一日,等我嫁给全九洲最强大的修士那一日!到那天,我要你跪在地上,捧着我的喜鞋,伺候我上轿!”
……
良久,岁岁终于从回忆中抽回心神。顾时宜与那男子已进入酒窖外门,陆时安则仰头望着一直在发呆的她,眼神复杂。
陆时安不仅能听她的心声,也能观她脑中所想。方才岁岁对顾时宜的回忆,他亦全看在眼里。
在墨云宗时,陆时安尚未通人性,不明白同为顾家子嗣,顾时宜为何偏要这般针对岁岁,而岁岁又为何恨透了她。直至今日,从岁岁脑海中看到她在顾家的过往,陆时安心头顿时燃起一股无名火。
她该恨顾时宜,也该恨顾家。
他也恨顾时宜,更恨顾家。若可以,他想违背仁义道德,替她杀光顾家人。
陆时安这般想着,周身不觉燃起一股怒意。岁岁不知他突然生什么气,忙小声哄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她贱兮兮地指向顾时宜消失的方向,“是不是光看到她便怒火中烧?那就没错了,她就是这样欠揍的人!”
陆时安深吸一口气,暗暗稳住怒意,问她:“要不要我替你杀了她?”见岁岁一脸惊恐地摇头摆手,他又补了一句,“放心,我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知晓她是被杀,只会当她破境历劫时被天雷劈死了。”
陆时安语气始终淡淡,岁岁却听得脊背发寒。
她先前便知陆时安腹黑,却不曾想他竟对人命也这般不在意!不成,趁他还小,尚未走上歧途,必须赶紧将他引回救世主的正道上。否则他若真因与她在一起而生了坏心,九洲修真界不得对她下追杀令?
不成,绝对不成!
岁岁双手交叉横在胸前,认真道:“绝对不可以!陆时安,你绝不能杀无辜之人!”
陆时安淡淡回道:“她娇纵傲慢,欺凌同族,算不得无辜。”
岁岁又觉着有几分道理,正摸着下巴琢磨时,忙唤回被陆时安险些带偏的思绪。她严肃道:“陆时安,无论她无不无辜,你都不能杀她。你是修士,不仅要修身,更要修心。倘若心生邪念,便会逐渐被恶念吞噬心智,走上不归路。”她顿了顿,双手按住陆时安肩膀,逼他与自己对视,“陆时安,你得答应我,这辈子……不,永生永世,你都不能走上邪路。你要永远走正道,做正派的修士,去除魔卫道,去向全九洲证明修士的道义。”
陆时安望着少女的双眸,在她褐色的瞳仁中瞧见自己的倒影。那个娇小、脆弱的孩童,正一脸懵懂地看着她。
懵懂?这是他该有的感情么?不,他不该有这样的感情……不,他此刻所有的感情,都是不该出现的。师尊曾告诫过他,要得大道,便要舍弃七情六欲,摒弃所有珍视之人或物,唯有如此方有机会飞升。可是……他是从何时起不再想证道飞升了?
对了,他已经不想飞升了。他想留在岁岁身边,最好做个凡人,与她每日游山玩水。若玩累了,便就近择处宅子住下,她想住多久都可以,想住哪里都可以,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便好。
是了,他早就不想问道了。
什么大道,什么救世,什么天下苍生,他早就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