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踏入谢家起，陆时安便瞧着岁岁一副漫不经心、散漫无知的模样。她四处生事，屡屡犯险，着实令他头疼不已。

他不止一次疑心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妹是否心智有缺，却不曾想她竟是自始至终都在扮作天真无知的模样，只为教谢文怡放下戒备，好寻机探查此间虚实。

陆时安眼神微动，藏住眼底那缕说不清的情愫。

岁岁浑然未觉他那些暗涌的心思，只顾着思索如何全身而退，还要将大师兄一并带走。

先前在竹林，她看得分明。大师兄根本不愿回谢家，却因某种缘故不得不归。且自他回到本家后，岁岁便与他断了联络，储物戒传讯也如石沉大海，半点回音也无。

此地定有蹊跷，这谢家长女更是疑窦重重。

“陆时安，先前我与你说谎了，我其实知晓那符咒酿酒之人是谁。”岁岁以心念传音道。

陆时安神色如常，淡淡回道：“我晓得。”

“你知道是谁？”

“不，我不过知晓你心知肚明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便不问。”

岁岁抿了抿唇，无端生出几分心虚，却极快又道：“你可知当年那位符器双修的天骄？”

“衍天大会上屠戮百人的那位？”

“正是。我见过她师尊的符文，与这殿中符文之影如出一辙。若我未猜错，她便藏身于此，替谢家取人魂魄酿酒。”

岁岁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长姐未经知会，便私下将我朋友‘请’来，怕是不合我们先前立下的规矩罢？”谢让尘推门而入，面上怒容毕现，全然不似岁岁熟识的模样。

她下意识便要唤一声“大师兄”，可对上他那双冷冰冰的眸子时，那三个字便生生卡在喉间，吐不出来。她怔怔望着他，与他四目相对，竟被他眸中的寒意骇得脊背一凉。

那双眼太冷，冷得像一柄利刃，要将她剐成碎肉。

岁岁脊背一寒，捧着的酒盏也不觉攥紧。谢让尘目光下移，落在她手中的酒盏上，怒意更盛。他快步上前，抬手打翻酒盏，厉声道：“来路不明之物你也敢喝？师尊平素便是这样教你规矩的？”

岁岁被他吼得一怔，愣在原地，任由酒液浸透衣裙。湿凉之感触及肌肤，她才恍然回过神来。她这条衣裙水火不侵，本不该为酒液所浸。看来她先前的猜测不假，这酒确有问题。虽不及“美梦”灵力雄浑，但若多饮，亦会有相似之效。

岁岁紧咬下唇，正自揣度大师兄为何性情大变，谢文怡却已端着酒壶含笑走近。她满面笑意，丝毫未被谢让尘的怒意所扰，反倒显得愈发愉悦。谢文怡将一只新盏递到岁岁面前，声音也一改先前的清朗，变得甜腻绵软，听着教人骨头发酥。

“让尘，何必动这么大气？你晓得，若叫娘亲知道你一大早就这般恼怒，她又要忧心得用不下饭了。”谢文怡笑道。

此言一出，谢让尘本欲发作的怒意顿时尽数敛去。他双拳攥紧，却压着嗓音道：“若长姐今日无甚要事，我便带他们先行告退。”

“哎，我可是取了这么多坛好酒来款待贵客，这还没饮上几口，让尘便要带人走么？”谢文怡意有所指。

谢让尘躬身作揖，放低了姿态：“长姐，师弟师妹忧心于我，这才受你之邀前来。既然人已到了，自不会今日便走。我自会领他们参观谢家，好生招待几日。今日这酒宴，便到此为止罢。”

岁岁望着姐弟二人说着这些云里雾里的话，悄悄凑近陆时安，压着嗓子问：“咱们这是被软禁了？”

陆时安眼皮未抬，波澜不惊地答：“正是。”

“……你倒半点不急。”

“此行本就是为谢家灵酒而来，被软禁在此，倒也省了每日求访的功夫。”

岁岁猛然一惊：“你早就晓得此行目的？”

“你与师尊传讯时，就躲在我身后，想不听见都难。”陆时安终于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面上变来变去的神色。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轻晃酒盏，唇角罕见地微微上扬。

岁岁脱口而出：“你醉了？”

“不曾。只是瞧你这副模样，觉得有趣罢了。”

岁岁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脏了？”

陆时安低笑一声，垂眸看着杯中清波，轻声吐出两个字：“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