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火气刚窜上来,便听不远处姐弟二人似是达成了什么协定。谢文怡盈盈笑着,朝二人款款欠身:“二位,今日我还有家事要理,便不留你们了。谢家灵酒不日便要开窖,二位若无急事,不妨多留几日。届时新酒出坛,二位所求之物,或许便在其中。”
说罢,她便扭着细腰转身离去。岁岁望着她判若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悄悄碰了碰陆时安的胳膊,低声道:“她早就知道我们的来意了?陆时安,要不咱们还是寻个机会先溜出去再说……”
话音未落,脑袋便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岁岁不满地捂着额头抬眸,却见谢让尘已恢复了她最熟悉的神色,虽仍余怒未消,语气却带了几分担忧:“此地不便多言,随我来。”
岁岁快步跟上,临走前不忘将剩下的灵酒收入储物戒中,又回头望了一眼殿中倒悬着的那几道身影。那些已再不能称作“人”。魂魄已然抽尽,仅靠几张符咒勉强维系着肉身的生机。岁岁心知,待符咒效力消退,这些躯壳转瞬便会化为干尸。
至于尸首的去处……她目光扫过廊下格外肥沃的灵花土壤,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不再多想。
谢让尘领着二人穿过前殿,到了后院,随即唤出两道浮云,示意岁岁先带陆时安离开。
“大师兄,那你呢?谢家处处透着古怪……”岁岁满心担忧。
谢让尘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我手头的事料理完便去寻你们。时安的事师尊已同我说了,谢家的确有一种灵酒能叫他恢复。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说罢,他又看向早已安然坐在浮云上的陆时安,叮嘱道:“看好师妹,此地凶险,莫让她乱跑。”
那分明还是个孩童模样的陆时安,此刻却像个小大人一般微微颔首:“知道了。有我在,师兄放心。”
谢让尘轻叹一声,眸底满是倦意,却在望向二人时化作一抹温和的笑意。岁岁心中虽有千般疑惑,此刻也只能依言先行离去。
待那两道浮云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谢让尘面上的笑意霎时敛尽,唯余一片冷然。他身后的阴影中,缓步踱出一名身披红纱的女子,身姿婀娜,下半张脸以赤色轻纱掩住,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各缀一粒鲜红宝石,随她展颜时绽出妖异的光芒,仿佛能勾魂摄魄。
女子扭着腰肢行至谢让尘身侧,纤纤素手自他腰间滑过,最后落于他腰带上。正欲解开,谢让尘便冷着脸攥住她的手,厉声道:“莫要太过分了。”
女子顿时露出受伤之色,从他掌中抽回被攥红的手腕,柔柔弱弱道:“尘儿到底是长大了,跟娘亲生分了不少。你小时候,可都是娘亲替你沐浴更衣的……”
谢让尘黑着脸打断她的话:“你若是再这般,我便再也不会回来。”
“好好好,娘不说了。”女子立时收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换上笑盈盈的面容,亲昵地攀上他的手臂,柔弱无骨地贴了过去。
谢让尘眉头紧蹙,眸底满是嫌恶与不自在,却终究没有推开她,任由她半拉半靠着将自己往酒窖方向领去。女子的声音甜腻似蜜,出口便带着一股诱人的甜香,教人无端心头一软、浑身发酥。
“尘儿,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别说这些气话。走吧,娘这些年在家中酿了不少好酒,就等着你回来开坛呢。对了,你先前不是说要寻一种能驱散魔气的灵酒么?娘也替你备好了。只要你呀,乖乖听话,将这回开坛的宴席办好,你想要的东西,娘都给你。”她凑近谢让尘耳畔,呵气如兰,将那甜腻的香气拂上他的面颊。
谢让尘只觉一阵晕眩袭来,当即暗中运转丹田之气,将那股蛊惑灵力的影响化去。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她的心意扮作被迷惑的模样,对她的话句句顺从。
女子似是极为满意他这副姿态,指尖轻抚过他的脸颊,喃喃道:“这样便好了。尘儿,就这样一辈子待在娘替你织的好梦里,就够了。”
*
浮云载着岁岁与陆时安一路行至一座偏院前,随即化作两把钥匙落入二人掌心。
岁岁环顾四周,此地再无第三人。方才自谢家一路行来,她所见家仆虽多,却大多灵力全无,不过寻常凡人。然每一个人皆步履如飞,无论是奔走速度还是搬运物什的利落架势,都远非常人所能及。
尤令她在意的是,她途中瞧见几名瞧着不过十岁的稚童,竟能独力搬动比自己还高的花瓶,从头至尾面不改色、气息平稳,仿佛搬的只是一件轻巧玩物。
诡异,处处透着诡异。
“此地有大师兄设下的结界,无钥匙者无法入内。”陆时安道。他将钥匙置于竹门之上,一道法阵倏然展开,木门便自内洞开。
门内是一座三间屋舍的小小别院,陈设简朴,不见一件华贵之物。庭院中另置炉灶与炭火,檐下竹柜内整齐码着药材罐子。岁岁好奇地打量着院中陈设,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终于有了着落。
“这不是大师兄从前画过的那座小院么?原来真有此处,且竟藏在谢家这般奢靡之地。”岁岁感慨道。
陆时安端详着竹柜中的药材,语气平淡:“大师兄自幼便在此处研制灵酒。”
岁岁凑近细看,只见每一罐药材上都贴着标签与日期,如陆时安所言,最早的一批竟可追溯至二十年前。而在标签下方,还有一行蝇头小字,标注着哪些灵酒需用到这味药材。
“研制灵酒为何要在自己院中?谢家不是有专门的酒窖么?”岁岁不解。
陆时安取出那罐二十年前的药罐,语气平静,却不掩其中深意:“因为他研制的,皆是克制谢家灵酒的药酒。换言之,他做的,是能消解灵酒一切效用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