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关的降书送到中军时,雪已经停了。
降将的印、关城的钥匙、粮仓的簿子,一样一样摆在案上。李冼没有坐在正中,只站着翻粮册。粮册写得乱,前几页还工整,后头墨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洇开。刘舟把降兵名册压在旁边,等他示下。
“将领呢?”李冼问。
“六人。两个主将,一个粮官,三个守门校尉。”刘舟答,“都在外头候着。”
“先押着,不杀。”
帐中几个将官抬头。
李冼把粮册合上:“北境已降,今日杀了他们,明日各小寨只会死守。查清抢粮、屠村、私卖军械的,再按罪办。只守城的,留命。”
有人想说什么,刘舟先一步应了。将官们也跟着低头。
这道令很快传出去。校场上原本跪着的降兵听见“不杀”二字,队伍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响。南军并没有因此松手,刀枪仍在,绳索仍在,只是登记的桌子又添了两张。姓名、原营、籍贯、会不会木工铁工、家在何处,一项项问过去。
苏冶到校场时,看见一个降兵被问得发懵。
“会什么?”登记的小吏问。
降兵说:“会抡锤。”
“打铁的锤,还是打人的锤?”
那人半天没答出来。孙小六站在旁边,冷不丁问:“会打铆钉吗?”
降兵抬头:“会。以前在马场钉掌。”
孙小六朝小吏点头:“写钉掌。先别放去兵营,送工棚试手。”
苏冶没插话。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把人数粗粗过了一遍。寒关里能用的匠户,比她想的多。北境连年征发,许多人被编进军中,打仗不算好手,修车、补甲、开矿、烧炭却都是熟活。若照旧例,战事一停,这些人不是遣散回乡,就是继续充作苦役,等下一场仗再被拉走。
她回工棚时,王喜正为钱发愁。
“军转民,说起来容易。”王喜把账本摊得满桌都是,“修门要钱,修农具要钱,安置匠人也要钱。咱们北上带的铁料折了一半,炭钱还欠着两笔。若再收降兵匠人,光口粮就是大头。”
杨千坐在另一边拨算盘,脸绷得紧:“南边商会的银子能调,但路远。寒关本地税还没收上来,粮仓里有粮,银钱少。”
来人聪端着一盆钉子进来,听了半句就缩脖子:“要不先少收些?”
苏冶把湿披风挂起来,坐到桌边:“少收到什么数?”
来人聪答不上来。
“人散了就找不回来了。”苏冶说,“打仗时一个匠人顶半队兵,打完仗就让他拿个破包袱回家,路上冻死饿死,来年又缺人修渠修桥。这样算账,永远亏。”
王喜看着她:“那你给个能写进文书的法子。”
苏冶拿过一张空纸,蘸了墨。她写字不算漂亮,胜在清楚。
第一,寒关随军工坊不散,改作寒关修造所,暂归军需账下。
第二,原军中匠人、降兵匠人、本地匠户,三类分册。愿留者签工契,按日给粮,按件给钱。不愿留者发路引,不得强留。
第三,战后头三月不造新兵器,先修城门、水渠、桥板、农具、车轮。兵器只修残损,不另开大炉。
第四,学徒可入册,伤兵可做轻活,工价不得低于南境随军工坊旧价七成,三月后按活计重定。
王喜伸头看:“七成?”
“寒关粮价低,银钱少。先七成,不能再低。再低没人愿意干,也养不住手艺。”
杨千把算盘拨得噼啪响:“若按二百人算,三月口粮可从缴获粮仓出,银钱缺三百七十贯。”
“写缺口。”苏冶说,“送给姜玉,让她骂。”
帐里安静了一下。来人聪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把嘴闭上。
姜玉的回信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信不是一封,是一匣。匣里塞满公文,最上头一张批着红字,字锋利,像能把纸划开。
“苏冶所拟寒关修造所,可行。银钱从北境旧税与司徒军需赃款中先拨。工价七成,三月后重议。敢借修造名目私吞者,砍。”
后头另有一张给李冼。
“降将不杀可以,不查不行。粮册、军械册、徭役册三册合勘,少一页问一页。你若嫌麻烦,就把脑袋挂城门上当灯笼,至少还能照路。”
苏冶把这句念出来,帐中几个人都低头忍笑。
李冼接过信,面不改色:“她近来精神还好。”
“能骂人,应当还行。”苏冶说。
话出口后,她又想起萧继云。前两日送来的病信里,只说王爷咳疾未退,仍能理事。字句越平,越让人心里不踏实。姜玉骂得越凶,也许只是怕自己停下来。
李冼把信收进袖中,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