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寒关外的土坡上先响起了锹声。
昨夜落过一点雪,雪薄,盖不住冻土。兵丁把长枪倒插在旁边,弯腰挖壕沟里的积冰,铁锹碰到石头,发出干脆的一声。火盆摆在后头,炭不多,烧得小,几个人轮着把手伸过去烤一下,又继续干活。
寒关是北境最后一座关城。城墙不算最高,却卡在两山中间,南北来往都要从它腹中穿过。北境主力败后,残军退入关内,城头旗还挂着,旗边被雪和风扯成了须。昨夜李冼没有立刻攻城,只让人把东西两条山路封死,又派轻骑绕到后头查水渠和粮道。
刘舟过来时,靴底全是泥。他把一张粗纸摊在车板上,纸上画着城门、瓮城、内仓,还有一处不起眼的水门。
“内应送出的图。”刘舟指了指水门,“水门小,只过得一人,门栅铁条旧了。昨晚已经验过,锈得厉害。若从这里进人,能摸到城门轴后头。”
苏冶看那图,问:“城门轴是旧木包铁?”
“对。北边缺好铁,去年修过一次,只换外皮,里面没换。”
“那不用硬撞。”她拿炭条在纸上点了两处,“把轴背后的铁箍拆一边,再用撬杠顶,门不是一下开,是会歪。外头车队别往正中挤,往右压。歪了以后,门闩受力不齐,人就能进去砍闩。”
刘舟看她一眼。
“我只管门。”苏冶说,“人怎么进去,你问李三。”
刘舟把图收起来:“殿下就在前头。”
李冼披着旧黑氅站在坡顶,身边没有多少人。他看起来不像要夺最后一关,倒像在等一场迟到的货。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用手按住,侧头听斥候说话。斥候报完,他点了点头,没有拔剑,只吩咐传令官把三道令分送出去。
第一道给前营,不许擅自抢攻。
第二道给东西山道,降兵从山口出,不许射杀,先缴械,后登记。
第三道给随军工坊,城门一破,先修桥板和门轴,别让乱兵趁破口进民坊。
传令官愣了一下,还是应声去了。
天亮时,关城上响了一阵鼓。鼓声不齐,像几个人抢着敲。城头射下第一拨箭,箭稀,落在盾上、雪里、车板上。南军没有往前涌,只按昨日划好的木桩推进。盾手一排排蹲下,后头的人把装满土石的麻袋扛过去,填壕,铺板。
苏冶站在工坊队后头,手里捏着一串木牌。每一辆车、每一根撬杠、每一捆绳都有牌。她以前管炉子,觉得火候难。后来管账,觉得人心难。到了战场才知道,乱起来最难的是让每件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
水门那边没有声响。
正门前的车队慢慢往右压。车轮卡进冰坑,两个兵丁差点摔倒。赵大栓拎着斧头冲过去,把断开的绳套重新穿上,骂了句:“拉稳!你们是拉门,不是拉媳妇!”
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城头又落下一箭,钉在车板上。
孙小六拄着木架上前,把备用铁钩递给盾后的人。他脸白,但手没抖。那铁钩是昨夜赶出来的,钩尖没有磨得太亮,只要咬住门缝就成。苏冶看了他一眼,他也看见了,扯了扯嘴角:“赵师傅做的,我验过。”
赵大栓正好听见,没回头,只把斧柄往肩上一扛。
日头升到山脊时,城门里头忽然传出一阵杂乱的叫喊。不是杀声,是木头受力后发出的长响,闷,沉,像一口老柜子被人硬拉开。紧接着右边门叶往外斜了一寸。
“压!”刘舟吼道。
车队往前一沉。绳索绷直,冻水从麻绳里挤出来,溅在人手背上。几根撬杠插进门缝,盾手顶上去,城头的箭一时变密。有人倒下,后头的人把他拖开,空位很快补上。
门叶又歪了一寸。
里面的门闩开始咯吱作响。苏冶听见那声音,心里跟着算它的受力,恨不得自己把手伸进去把榫头拔了。她知道那不是一扇门,是许多人的命。门若不开,今日要死的人就会多出一倍。门若开得太乱,也会死人。
她喊:“右边别再加!左边撬,左边!”
声音被风和鼓冲散,刘舟却听见了,跟着传令。左边两队换位,撬杠下垫上铁片。只听“嘣”的一声,像粗弦断了,门闩从里面裂开,歪着挂住一半。
城门开了一个能过人的口。
李冼这才抬手。
前营入瓮城,没有呐喊。人流贴着墙根进去,盾在前,矛在后。城内的喊声乱了又短,很快变成一阵接一阵的缴械声。苏冶看不见里头,只看见城头的旗被人扯下来,扔在雪泥里。过了一会儿,另一面旗升上去,风一吹,旗布贴在杆上,又慢慢展开。
北境降了。
这四个字传到工坊队里时,没人马上欢呼。赵大栓坐在车辕上喘气,孙小六把染了泥的铁钩捡回来,王喜翻到下一页账,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才写下“寒关门破”。
苏冶把木牌重新收好,说:“进去。”
城里比她想的更破。
主街两边铺子关着门,门缝里有人看。井台旁冻着一层黑水,粮铺门口倒着两只空斗。关城守军被押到校场上,兵器堆成几堆,有好些刀口卷得不像样。李冼让人把降将带到城门楼下问话,声音不高,隔着一条街听不清,只见降将跪了一会儿,又被扶起来,押去登记。
苏冶没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