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寒关,一日比一日吵。
不是打仗的吵,是人活起来的吵。城门口的锤声从早到晚不停,水渠边有人清淤,桥头有人换板,街上有小贩试着摆出半筐冻萝卜。南军巡街,不进铺子,只按时换岗。降兵被分成几队,一队去清粮仓,一队修城墙,一队在工棚试手。试手不过的仍回降兵营,试手过的发木牌。
木牌正面写名,背面刻工种。
铁、木、车、渠、炭。
苏冶本想再细分,王喜说木牌不够,她只好先这样凑合。赵大栓负责验铁活,孙小六负责登记成品,两人开始还互相挑刺,后来忙到连吵架都省了。一个降兵匠人把犁铧补薄了,赵大栓当场骂得人脸发白,孙小六却把那块铁拿起来,指给他看:“薄不是省料,是翻土时吃不住。你若给自己家补,也这么补?”
那人低头说不会。
“那就重来。”孙小六把铁递回去,“料记损耗,不扣你饭。第二回还这样,扣工钱。”
赵大栓在旁边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这话像人话。”
孙小六没理他,耳根却红了一点。
李冼在寒关留了七日。
七日里,三处小寨主动送来降表,两处还在观望。送降表的人进城时,看见城门修好了大半,门轴新包了铁,街边挂着工价牌,降兵在水渠里挖泥,没有被砍头,也没有被放任抢粮。他们回去后,观望的小寨也松了口。
第八日,中军拔营归南。
所谓归南,并不是回家。大军要从寒关往南收束粮道、清点降寨、整编各州兵马,再转向京畿。路仍长,帐篷仍湿,马仍瘦。只是北边最大的门已经关上,不再有人从雪地里追着他们打。
苏冶没有把工坊全带走。寒关修造所留下三炉、四十名老手、八十名新入册匠人,赵大栓也被她留下半月,盯着门轴和水渠。赵大栓听完安排,脸色很不好看。
“你嫌我老了,走不动?”
“我嫌别人修不好。”苏冶说,“你把这边立住,再来追大队。”
赵大栓把嘴里的话咽回去,半晌才哼道:“给我留够炭。”
“留。少一筐你写信骂王喜。”
王喜在旁边不满:“凭什么骂我?”
“因为账在你那。”苏冶把一串钥匙交给赵大栓,“寒关的炉子别熄。只要炉子还烧,城里人心就稳一半。”
赵大栓接过钥匙,手指在铁环上捏了捏。他没说什么,转身去看炉火。
拔营那天,许多百姓站在路边。没有夹道欢呼,没人那么闲,也没人那么快信一支新来的军。只是有人送来两袋干饼,说给修桥的军爷路上吃。有人把修好的镰刀举起来给孙小六看。老木匠带着后生站在城门下,朝苏冶拱了拱手。
苏冶坐在车辕上回头,看见寒关城门慢慢合拢。新铁箍在日头下发暗,不亮,却结实。
李冼骑马走在旁边:“舍不得?”
“舍不得炉子。”苏冶说,“还有账。刚理顺一点,又要走。”
“以后这样的账会更多。”
“知道。”她叹气,“所以我才烦。”
李冼笑了笑:“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苏冶看他一眼:“反悔什么?反悔认识你,还是反悔把生意做成军需?”
“都可以。”
“那不反悔。”她把膝上的账册翻开,“只是先说好,往后不许打完仗就遣散匠人。打的时候把人当宝,打完把人当草,这事不能干。”
李冼勒了勒缰,马慢下来。
“你写成条陈。”他说。
“已经写了。”
苏冶从账册里抽出一叠纸。纸边被火星烫了一个小洞,字却密密麻麻。她递给他,李冼接过,低头看标题。
《战后匠人安置与水利农具修造条陈》。
他看了两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入京前,我会把它递上去。”
“递给谁?”
李冼望向南边。山路尽头,雪线渐低,远处露出一点灰黄的平原。
“递给该管天下账的人。”
苏冶听懂了,没追问。她把账册重新摊开,开始算下一站要留多少炭、多少铁、多少人。车轮压过冻土,吱呀作响。后头的工坊队一辆接一辆,车上有断刀,也有犁铧,有军牌,也有新刻的匠人木牌。
北风还冷,但队伍在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