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很少过纪念日,很多节日都是随缘。最固定的只有除夕和春节期间,一家人吃团圆饭,然后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高翯不常过生日。从他们举家搬至潮阳,他早早独立,仅有一日三餐由保姆照顾开始,和父母见面的时间通常限于周末上午,他收拾好了出门去市图书馆,与从实验室回来的父母打个照面。他们一家人都缺乏仪式感,过生日的行为可有可无。父母送他的最后份礼物,也仅是在一个普通夜晚,推开房门,一句不说地放到他桌上。如今又被安置在公司办公室,吸蜜蜂鸟雄赳赳地立在周围比它大十倍的机械模型中,进来的人注意到后都要多看两眼。
但帆扬早在自己13岁生日到来的前一周,便时不时眼巴巴地瞅瞅他,像想说什么,却不说。高翯上网做了两天功课,终于选定方案,提前买好门票,并找出身适合出游的衣服。眼看家里的小孩听到去游乐园,睡眼朦胧又表情发懵地站在那里,反应到后马上变得喜出望外,欢呼雀跃地冲回房间换衣服,高翯有了和终于学会做一道辣菜时一样的成就。
从游乐园回来,小孩被晚餐桌上的鸡翅辣得一直斯哈,却又一个接一个的从盘子里夹新的。他单独倒碗清水给他涮,被推开了,以及被严肃告诉这是对辣椒的不尊重。
高翯又为他倒杯水,看他立马咕噜咕噜一口气全喝下,缓解后,眼睛亮亮地冲他说谢谢叔叔。
乖巧的小孩接过郭辰的礼物时也说谢谢叔叔,听的人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
“我才23,别喊我叔,叫哥就行。”
“谢谢郭哥!”
“哈哈!不客气!”
郭辰跟进书房,感叹道:“你这侄儿,还怪招人稀罕的,弄得我都动心想养个。”
高翯看眼亮灯的厨房,将书房门关上。
他说:“是个好孩子。”
“你也是一菩萨。”
郭辰熟门熟路地坐到摆在书柜旁的单人沙发上,道,“这么可爱的小孩,就算不是亲的,确实养着也乐意。不过你这牺牲忒大了点儿——坎布里奇的offer,说放弃就放弃。赵老头要知道,定是捶胸顿足,干脆说帮你养孩子得了,好让你念书。”
“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意义再提。”
郭辰不懈地发出追问三连:“你是不是释怀得太快了点,难道不觉它很珍贵么,万一哪天后悔咋办?”
“叔叔!”
由于他经常虚掩着门,在书房里办公到深夜,小孩已经养成对一些无需得到回应的事情,仅在门外嚷一嗓子的习惯。
小男孩情绪饱满的声音从门外传入:“我先去洗澡啦~”
紧接脚步声从门口离去。
被一声呼唤打断情绪的郭辰,语塞地看他。
高翯对一直替他惋惜的朋友持续了一两个月的逼逼赖赖就回以三个字:“无所谓。”
发育期儿童的成长速度真的与豆芽的生长速度一般肉眼可见。每次从球场把帆扬接回,都感觉小孩有些许变化。直到新学期第一天,送帆扬到新校园门口,目送小孩进校园时,高翯在对比中发现,之前在同龄男生中算个头小的孩子已经一下窜到平均水平。
带着一种欣慰,他从背后拍了张照片,顺手发给询问他几点到公司开会的何润。
对方只见过帆扬一次,几秒钟后,很精准地圈出了镜头中心的背影,问他是怎么把侄子养这么黑。
高翯没看出孩子哪里黑了,回复说三十分钟后到,然后回车上发动引擎。
上了一个星期初中,很少提要求的小孩在一个周五的傍晚,穿着学校新发的校服,忽然很郑重其事地放下筷子,同他说:自己已经长大,不需要家长接送,想自己走。
从家到学校,开车五分钟,走路15分钟,途中有派出所。高翯面对认真提出,一脸期待的小孩,思考片刻后,便同意了,之后每周都在玄关留零用钱,也让他上学带上手机,有事情联络。
高翯基本会在下午5点左右离开公司,比上学的初中生先回到家里准备晚饭。偶尔晚了,先一步到家的小孩会把客厅的灯打开,书包扔沙发上,然后席地坐到茶几旁看书做作业等他。
然而有一天晚上,他七点回到家里,不仅客厅的灯没亮,玄关仍摆着两双拖鞋;推开帆扬的房门,里面是空的。
电话没打通,高翯先去到小区楼下的篮球场,不见人影。于是他按平时上学的路线,边走边寻找,边打给学校老师,联系老师口中经常跟侄子一起玩的几个同学家长。路过派出所时停了一下,一直到已经关门的学校。值班的门卫对着照片说有印象,放学时,背着书包跑走的,他喊了两遍校门口别跑都叫不住。
他顺着门卫指的方向,在学校周围开始搜寻,找进学校附近的公园里面,终于在湖边远远地锁定到一个身影。
黑灯瞎火的环境,一眼认出的瞬间,高翯先是绷紧的神经一下松懈,随之涌到心头的是酝酿已久的怒意。
带着这种怒气,他收起原打算报警的手机,快步绕过在公园里饭后消食散步的人。
穿过跑道,走到路灯底下,离近了看见少年抱膝坐在草坪,孤单地看湖面,旁边放着自己的书包。
可可怜怜,乖得叫人心疼。
焦急和生气都平息了,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他站在背后叫人名字:
“云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