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冥冥之中。是这天终会到来——
只是从未有想过,会来得如此之快。
上高中后,帆扬和老人的相处时间变得很少。每次都在见面之后,以不要耽误学习之由,被催促回去。他坐在车上,回头看奶奶站在院门口的身影,总恍惚地好像回到几年前的冬天,他被第一次见面的叔叔带着离开,前往又一个陌生的地方。奶奶也是站在小院的门口,一个人目送他们的车离开。发现帆扬好像回头看她,于是向前走出两步,冲他们挥手告别。
帆扬直到结束高三第一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走出校园,见到开车来接的叔叔时,才从叔叔的口里得知,远在潮阳,始终和自己电话联系的奶奶一直病着,甚至在最近的一个月中,病情持续加重,进过了一次抢救室。
“阿嬤!”
车刚停稳在小院门外,少年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下车,推开像是知道他要来,虚掩着的院门,边喊边跑进屋内。
奶奶坐在轮椅上,被护工从卧室中推出来。
“是仔仔到了?还穿着校服呢。”
帆扬快步上前,扑跪在了奶奶的轮椅前。护工眼疾手快地拉住轮椅把手,没有让少年的膝盖撞到轮子。
“阿嬤……你怎么样了?”帆扬和第一次见面的护工简单地点头打过招呼后,仰着头看向奶奶。
他捧起毛毯下,奶奶骨瘦如柴的手,不敢太过用力地握在自己手里。目光几次颤动。第三次低头,眨掉眼眶里蓄起的眼泪后,帆扬才能重新抬头,好好地直面老人憔悴的病容。
而奶奶低下了头,从毛毯下抽出自己的另一只手,伸到了帆扬的头顶上方,很轻且很缓地抚摸两下,笑着说道:“小扬怎么莽莽撞撞的?”
“我太急了。”帆扬将奶奶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边,紧张地问,“阿嬤,你现在有哪里难受?”
奶奶笑得宠溺地回他:“阿嬤好好的呢。你来看阿嬤,阿嬤就很高兴,哪都不难受。”
“瞎说。叔叔说你两周前进抢救室了。”
“别大惊小怪,不是什么大毛病。”
奶奶收回了手,抬头扬声招呼已经停好车,后一步进屋的人:“阿翯呀,厨房里有中午煲好的汤。你去盛两碗,跟小扬一起喝。”
帆扬回头,逆光进屋的男人一手拎着他的书包,另一只手里推着个装了他们两人衣物的大号行李箱。
护工已经过去,帮手接过箱子。叔叔向他们看来一眼,放下帆扬的书包和臂弯上挂的外套,转身走向厨房方向。
奶奶问:“从学校过来的?考完试了吗?”
帆扬收回目光,贴着奶奶的掌心,点了点头。
“嗯。你不是和叔叔说,要等我考完才能和我说么。”
“仔仔,还怨我了。”
奶奶笑呵呵地捶了捶帆扬肩膀。
“快从地上起来吧,地上太凉。”
“没事,没感觉。”帆扬望着奶奶的眼睛说,“叔叔不说,我也知道,是阿嬤你不让他说。能不能不要有事就瞒着我?”
“没有瞒你欸。”
“我想你,阿嬤。”
“阿嬤啊,也很想你。学校什么时候再开课呀?”
“过完年后。我等开学了再走。”
“老师有布置作业么?”
“嗯。”
“不要忘记做咯。”
“我知道。”
帆扬起身接替了护工的工作,绕到奶奶背后,将轮椅推到客厅的门槛边,让落到院里的斜阳牵出边角,落到老人的脚边。
隔壁的三花猫上了年纪,不再爬墙头,变得喜欢趴在两个院子之间的盆景旁睡觉。偶尔懒洋洋地抬头看眼路过的人,然后重新把头埋回去,甩甩尾巴,任由少年的手落在自己厚实柔软的毛发上。
赶在春节到来前,外面的门店还没有全部歇业,帆扬到奶奶曾经经常带他光顾的干面店里打包手擀面。
“四份干面,配汤。”
“都吃?”
“嗯。”
干面店年的老板还和以前一样,见来了客人,沉默地离开休息坐的椅子,走到操作台前,简单问过需求后,戴上手套,抓了把生面条扔进滚烫的煮面锅里。
帆扬就站在一旁,看老板往一个个伸进锅中的漏勺里下面条。升腾上的水蒸气很快在空气里消散,连阳光也没能记住它们的形状。
“一共多少?”
帆扬接过老板递来的打包好的午餐,低头掏手机,扫了扫台面上的二维码。
“四十八。”
后台很快出现金额到账的电子提示声,少年看了眼手机时间,拎起两份沉甸甸的袋子,匆匆地往回走。
他带着尚有热气的干面,在快要到门口的街道上,与叔叔请来为奶奶上门看诊的医生擦身而过。帆扬停下,回头望了眼医生背影,然后便以更快的速度赶回小院。
“阿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