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他急促的呼唤声中过去。少年早有察觉,却试图故作不知。
奶奶还是从前的奶奶。除了她日渐稀少的白发,愈加憔悴的面容,她依然是从前,用慈祥怜爱的目光,认真注视帆扬,笑眯眯地听他讲话的奶奶。
这几天,帆扬和奶奶说学校里同学朋友的趣事,把奶奶逗得呵呵笑,需要顺一阵气才能缓下来。
奶奶也和帆扬说许多话。从她少女时期的往事,到后来有了帆扬爸爸,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小帆扬出生。
帆扬坐在床边,细致地听,寄希望于从老人平缓的声音里,听到生命力逐渐恢复的迹象。
除夕夜一整晚,帆扬接替护工工作,守在奶奶身边,小声哼奶奶从前哼给他听的曲调。
屋外在放庆祝新春的烟火,屋内只开了盏小夜灯。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动静,帆扬抬头望去,看到是叔叔的身影在透光的门缝外。
帆扬下意识地叫叔叔。然而等门关上,世界静悄悄,他才发现自己只是做出了口型,并未真的发出声音。
除夕夜过后,奶奶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越来越不好。一天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戴着氧气面罩,在床上昏睡。醒着时,也只是拉着孙子的手,迷迷糊糊地说一些话,无论如何不肯再去医院。
来到家里的医生从奶奶的房间出来,面色凝重地找叔叔去客厅谈话。护工进屋继续照料输液中的奶奶,打了盆热水,用热毛巾擦拭老人因病而变得皮肤黝黑、骨瘦如材的手臂。
帆扬躲在门后边看。不忍再看下去,少年转身,发现叔叔也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他。
“叔叔……”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帆扬抬起手背抹了把眼睛,想把眼泪憋回。
他的监护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年轻人在这样无声有力的陪伴下,守到大年初七。屋外一直灰蒙蒙的天终于露出纯真的蓝色,一缕阳光照进屋内。
这一天的奶奶前所未有地精神。
叔叔与护工都在门外,房间里只留下了帆扬一个人陪着老人。奶奶躺在床上,先是让帆扬打开屋子里的窗户透气,然后又对坐回床边的帆扬,絮絮叨叨了一些关于帆扬爸爸的话,口齿格外清晰。
帆扬一直听着,时不时点头。
突然,奶奶停下,不说了。
她就这么直直地看帆扬,像要把孙子的样子,牢牢刻在记忆。
帆扬不敢对视,但挣扎两下后,强迫自己看进老人浑浊又清醒的眼睛里。
奶奶从被窝中抽出手,缓缓地覆在帆扬撑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奶奶嘱咐,说:“以后,听你阿叔的话。”
之前憋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感受老人干燥温暖的掌心,用力地在点头。
“我知道,我会的。”
“阿嬤啊,也知道。”
奶奶缓慢地眨了下眼。
这一眨,便不再有力气将眼皮完全撑开了。
奶奶的声音变得轻近飘渺:
“小扬,太让人放心了。”
帆扬反手握住手背上快要滑走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两手之间。
他的眼睛很烫,却感觉手脚十分冰凉。
他听见奶奶说:“阿嬤也要走了,再也看不到你……我们的仔仔,一个人了,可怎么办呐……”
她的精气神在一点点被抽干。
到最后,连满怀担忧与放不下的呢喃也不再能听到。
帆扬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床上已经没力气睁眼的老人。轻轻地为其捻好被角,不让冷风灌入。
他捧着奶奶柔软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边。
他想为奶奶哼之前教给过他的几个曲调,也想再说几个自己忘了跟奶奶分享的日常生活。
可实际上,此时的少年也什么也做不出。
他即舍不得亲人闭眼,又害怕打搅对方即将陷入的熟睡。于是用很小的声音,哽咽地问道:
“阿嬤,你可不可以不要也离开我?”
对方以沉默回答着他。
幸而潮阳的冬天不冷。
在帆扬的陪伴下,在春节过后,泛着暖意的金色阳光里,老人合眼数着从窗外吹过的阵阵风;最终,也静悄悄翻过了时间的栅栏,渐渐地陷入岁月之外的长眠。
从此,世上再没与他血浓于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