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羽窝在沙发里，两条腿蜷缩在胸前，尽可能地让沙发把他整个包围。整个面容隐藏在光影下，只有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楼下。

嘴里“嘎嘣嘎嘣”嚼着硬糖，机械地重复着，直到尖牙错认了击杀目标，利索地扎进嘴侧的嫩肉里，细密的疼痛唤醒了沉默的思考者。

楼下来往行人细碎的交谈声，非人类的儿子、女儿们呼朋唤友声，一点点离近，而后迅速放大碰撞在耳膜上，“嘶。”严羽用指肚压了压耳屏，混着咸味把糖咽进肚子里，甜到发涩的舌尖不经意间掠过，铁锈味好像更浓了。

他又往沙发里缩了缩，撩起额前的碎发，直视头顶一盏泛着暖黄色的筒灯。

耳边是时不时传进来的“汪汪”“喵喵”声，混杂在不甚清晰的人声中，忽远忽近。眼前明亮的光晕像水中泛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一点点模糊。他轻轻合上眼，隔绝了不知边界的灯光。

蓦然进入黑暗，眼睛迅速启动防护措施，光圈变得模糊，逐渐与黑暗相融。可在完全陷入黑色时，突如其来的一点光粒越变越亮，放大，清晰，最终变成一个熟悉的短信界面。

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句【严少爷，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发件人是一串数字，正常人一看就能辨别出这是个虚拟号码，虽然短信里提到了“严”这个姓氏，但全国十几亿人，单单一个姓氏不足以让他注目，去看一条名为垃圾的恶作剧短信。

可偏偏，他一扫而过，看见照片上出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但非常熟悉的名字——贺伊然。

他已逝多年的母亲的名字。

像很多小孩一样，严羽小时候第一次开口说话，喊的也是“妈妈”两个字，可应该得到温暖怀抱的小孩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两只小手扑腾了很久，才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握住，搂在怀里轻颠着哄。

这当然不是说他是神童，能记住10个月大时发生的事情，只是这样相似的场景在之后一遍遍发生，让他不得不记忆清晰。

再大一点，看着被画得乱七八糟五彩斑斓的墙壁，小小的严羽萌生了学写字的念头，此念头一兴起，他就急冲冲地跑去找爸爸，奶声奶气地要求爸爸教他写妈妈的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爸爸对他冷脸，从此以后也没再见他对他笑过。

小孩子的情绪感知能力是非常强的，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能感受到妈妈不爱他，现在，爸爸也不爱了。

他不哭不闹，从管家叔叔那里学到了妈妈的名字。贺伊然，很好听，但对于两岁的严羽来说，这三个字并不好写。

他一遍遍攥着画笔描摹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写得无比认真，记得万分深刻。

即使后来那副他以为写得十分成功的字被妈妈撕碎了，但贺伊然三个字的笔画却刻在他心里，无时无刻不敢忘。

照片里的“贺伊然”大气又美观，落下的笔锋藏不住写字人的意气风发。

黑色字迹有些褪色，纸张也已经有了泛黄的迹象，很明显，这个名字是十几年前签下的。

毕竟，她已经离开他十八年了。

“贺，伊，然。”

严羽用气声念了一遍，又紧跟着无声说了遍“妈妈”。

手指不停摩挲着名字的位置，好像能透过屏幕摸到白纸上的笔迹，能摸到那个早已不在的人。

思虑再三，他还是回复了这条垃圾短信。

他不是没怀疑过签字的真假，但字迹模仿得太真，骗过了他这双看了二十多年贺伊然字迹的眼睛。

对方回复很快，还不等他划走，手机震动，对面就多了一条位置消息。又一震动，弹出的是见面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

现在是晚上23:52，距离明天10:00点还有10个小时8分钟。严羽瞪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掏兜儿，车钥匙就在兜里。

午夜的极速最让人兴奋，53度的酒精更让人上头。

严羽背对着舞池的喧嚣，一杯接着一杯，越喝越清醒。

“喂。”沈言枫一把夺走他想往嘴里灌的酒杯，“今晚喝醉了可没人管你，乾翊今晚可不上班。”

“不用人管。”

没了酒杯，严羽直接拎起酒瓶，仰头就往里倒，吓得沈言枫半趴在吧台上伸手拦，摸到瓶底了，却被人截了胡。

“谢了啊。”沈言枫轻轻晃了晃酒瓶，对着突然出现、从严羽嘴里抢过酒的少年说。

少年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客气。”被旁边的音乐震了一耳朵，怕两人没听清，又扬声说了一遍，“不客气。”

严羽见有人抢了他的酒，正想挥拳泄泄愤，一扭头，一个背着书包的乖乖男生站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说着“不客气。”

皱了皱眉，他扭回头朝沈言枫招招手，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咬耳朵，“怎么回事？你怎么天天放小孩进来？”

“我冤枉啊！”沈言枫飞速向少年瞟了一眼，又瞟一眼，“长得倒是挺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