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正寒的温泉宫主殿——碧影殿。
燕后靠在美人椅上小憩,身边暖炉里霹雳啪里闪着火星子,东州济灾大臣尤得水急奏、北境驻边将军燕浔玿急奏、南海海事府急奏——一堆公文闪了个影成了一堆灰烬。
殿门开了,进来的先是一顶火红斗篷,随后是一阵风雪。那宫人歉疚一笑,弯腰轻步缓缓而行。原来她怀中抱着一盆花,这才不得不猫着身子缓步慢行。
宫人将盆栽小心翼翼置在台上,那是一盆盛开正好的双生灼华,一枝分两朵,一鲜红,一明黄,卓卓而立,绰约若仙子。
花香淡雅,殿中又整日熏香,原本是闻不到什么的。燕后睡梦中吸了吸鼻子,便醒了。
“你来了。”隔着帐幔,燕后抬眼看了眼那花儿轻声道。
殿中没有人回话。因为他们知道燕后并不是在问他们而是与那花儿在说话。
燕后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穴,“小芜来了。”
小芜欠身行礼:“见过娘娘。”
“坐下烤烤火。外面风雪大,怎急的送花来。花重要,人重要?”
小芜:“当然是这花重要!今年园里这花只开了两盆!另一盆还只开一半呢!父亲让我赶紧给娘娘送来,晚了,便没那么美了。”
燕后嗔笑道:“不美便不美罢!林中有消息吗?”
“有的!”小芜乖巧点头,“常胜将军传信来。云泽侯入林之后与燕将军说了会话,燕将军本来想动手除去林中各方势力,与侯爷说话之后便撤了之前安排。暗中带着一队人去西林。楚南大皇子先是在下林遭到柳青等人伏击,逃亡上林途中又接连遇到史家军袭击。楚南大皇子身边出现了众多高手一番斗争下来竟安然无恙,反是史家军损伤惨重尽折在林中。史墨瀚、祁皓荣都死了。”
燕后道,“史墨瀚、祁皓荣死在一起?”
“是。祁皓荣死于史家绝学蝴蝶双刀之下,而史墨瀚尸身上亦插着刻有祁皓荣编号的箭。”
“哀家这个好儿子真会给哀家惊喜啊。可他太小看祁皓荣,狡兔只道三窟,祁皓荣满心满眼都是算计。去查查死的到底是不是‘祁皓荣’。那些跟着史墨瀚、祁皓荣的军士仆从如何?”
小芜:“忠于护主,都死了。另有暗探来报今日丑时有一队身穿白衣的陌生旅队进了西林。燕将军于三时辰前也入了西林。”
“宫中有什么异动?或是换一种问法——”燕后蹙眉道,“楚南质子侧妃有何异动?”
“奴婢不敢!”小芜跪下伏地不起。
燕后揉了揉眉心,胸口疼的厉害,“是蘋儿叫你们瞒哀家?她果然认出她。蘋儿还有什么话留给哀家?”
小芜抖得更厉害,两手止不住打摆子,声却是坚定无比,“蘋儿姐姐说——某与林静蕴生死挚交,她不能死,这是我的底线。”
殿中一阵死寂,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燕后微微仰头,清如秋水的眸子里透着无法言说的激荡。
良久,燕后淡淡道:“像是蘋儿说的话。小芜心中怎么想?”
小芜重重磕了几个头,哆嗦道:“我曾答应燕夫人照顾她,至今不敢违诺。”
如果说张蘋儿的话是杀心,那么小芜的这番话便是诛心,还是九天神雷降临劈头盖脸打下的生诛!
“阿姐这是我们的女儿!你以后可要护好她!”
“那是自然。”
“瞧瞧这眉眼多像我!阿姐抱着她会不会想起我小时候!”
“你小时候比她淘气。”
“阿姐,我们带着云宝去吞海楼听曲!去醉仙居吃螃蟹!还有!还有!听说城南新开了家说书馆,我们去听听新话本……”
“她牙还没张齐。”
“阿姐,你住下吧!昨日你没来半夜还哭呢!”
“哎!你将娃娃宠坏了。”
……
西林的崖边,浑身是血的燕悦泠倒在自己怀中,缓缓道,“姐……为……你心安,为……我们……愿景,我……先走一步,云宝,你一定替我护好……她很爱……哭的……别让她哭太久……还有……子瞻,他……待我用情至深,便说我……与好友相约再涉济水,游历四方,归期不……定……莫等……”燕悦泠的手从燕悦城脸上滑落,合上了眼眸。
燕悦城跪在大雪纷飞的万丈绝壁,眼里掉的是妹妹的血,怀中抱的是妹妹冰冷僵硬的尸体。天地在这一刻死去,斗转星移,无法和解的孤独将笼罩今后落下的每一片雪。
“好……我们回家……回家……姐姐买梨糖……买梨糖……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