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悲伤过度已致迟钝的姐姐说的承诺都未曾达到妹妹耳中。可燕悦泠走的很安详,因为她相信她的姐姐待她的女儿会和待她一样,毕竟血浓于水、毕竟骨肉相连——她始终信任依赖姐姐。
一腔孤勇行至今日,成为带领他们理想实现的王,燕悦城已付出了最昂贵的代价——燕悦泠的命。
疼痛于燕悦城而言早已将是奢侈,她的喜怒哀乐悲欢忧戚在燕悦泠拔刀插入自己腹中的那一刻起便结束了。
一颗满目疮痍的心怎么诛都是死的。
可她那么像她,一样的眼眸,一样的倔强,一样的灼热,一样的渴望……以至于她第一次见到木明棠便知道她是林静蕴。亲手养大的孩子带了张面具怎么可能不认识?要再见妹妹浑身是血倒下?要再下狠心再杀妹妹的孩子一次?自己的心怎么可以这么硬、这么冷、这么毒——封闭已久的心脏重重地坠疼。燕后弓身蜷缩,低声抽泣,惶恐的犹如呱呱坠地的孩子。
寒风呼啸,雪落皑皑,星辰摇摆,这天地自然也在为她悲哀。
小芜垂眉,以额抵地,低低道,“楚南质子侧妃被那旅队的人毒晕带去西林。那旅队的人是受虞夜冥指使。虞夜冥已于昨夜逃走,魏长风已带人去追。”
“告诉魏长风,蓝臻和虞夜冥只能活一个人。他若想救蓝臻的命便拿虞夜冥的命来换!再命人去西林寻回阿云,若有人伤害阿云,无论何人,就地斩杀。”
殿外,一位贵客不约而至。
那人身披温暖的狐狸毛,他的浅碧色的眸子粲然一笑,叫日月失辉,真如同一只狐狸。
燕后:“皇子的军马一直不在林中,哀家还道皇子失了踪迹,正着人去寻。”
北野鸿微微一笑,“娘娘不会是叫我那舅父寻我。那我可再见不到娘娘。”
“史墨瀚死了。”
“谁做的?”北野鸿问的是谁“做的”,而不是谁“杀的”,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片风雪长林里,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而下棋的人也正是这林中的每一枚棋子。
“哀家的好儿子做的,祁皓荣杀的。”燕后幽幽道,“祁皓荣也死了,史墨瀚杀的。想必哀家那儿子现在在林中到处找你和祁祐桢,不想皇子现在在这碧影殿,今夜他是无法如愿。”
北野鸿一身汗毛倒竖,冷汗涔涔。
“哀家那儿子想要的太多,做事又想得复杂。你他如此算计——史墨瀚杀了祁皓荣,祁祐桢替叔父报仇杀你北野鸿——就是你,而这又是在我云昭朝堂发生的事。如此一来,三国之战不可避免。乱世混战,一触即发。”燕后说完斜了一眼北野鸿,“你说他是不是聪明,分明是天生的政客,可惜——他最不该做的便是去掌控一股永不可控的势力。七皇子便很识趣,是个很好的同盟者。”
北野鸿蹙眉,思索燕后口中宇文明泽手里的那股不可控的势力究竟是何意。是指代燕后,还是别有深意?
“燕尘绝、祁祐桢皆入西林。究竟是什么人可有引得他们二人不顾危险闯入禁区?此局的阵眼在此人身上。据我多日观察能引得祁祐桢如此失控的只有他的侧妃。不知为何燕将军亦在意此人。”
“你想问哀家——木明棠是谁?”燕后冷笑道,“你不是已猜到,还问什么。”
北野鸿扑地下跪,“求娘娘饶她一命。我会带她回北獠,今生今世不让她再踏上云昭土地。”
“你求哀家饶她一命?”燕后轻蔑笑道,“她说是我身上掉下的肉都不为过。”那笑声竟是苦涩酸痛的。连称谓都变了。
燕后道,“你们这些人未免太小看她。在哀家眼里,你们比不上她一星半点。”
北野鸿头皮发麻,燕后这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当日下旨灭林氏满门的是她,如今口口声声要护林静蕴的也是她?
燕后并未与北野鸿过多解释,只道,“昔年你的王兄在政局混乱之中选了我妹妹。今日皇子来是否亦有了决断。”
北野鸿定定道:“我选燕后娘娘。因为我与皇兄当年的选择是一样的。”北野鸿眸光坚定道,“与天地万民平权,吾等天地同盟会之士永世不忘。”
燕后:“你那位兄长已暗自集兵,等不过严冬,北獠之地将战事四起,哀鸿遍野。结束内战,统一北獠各部。便让哀家看看你的能力担不担的起你的慷慨陈词。驻守在北獠边境的十万云昭铁骑已在等你去。”
“原以为今夜会是一场长谈,不想娘娘答应的这般痛快。”北野鸿起身深揖。
燕后抬手略止道,“是等你,明白吗?”言外之意燕后希望最后统一北獠,加以汗王之称的会是北野鸿。
“你的王兄太过仁懦,胸无远略,并不是定乱世的最佳选。而且这些年他已背弃当年理想。而你,心思太深,亦不是一位帝王的最优选。但你知道哀家为何选你么?”
“因为阿云选了你。所以这一次哀家选你。”
“你的父汗传位诏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燕后看北野鸿道,“你似乎并不惊讶。”
北野鸿低垂眉眼,碧蓝眸子一闪一闪,盈盈泛冷。
“为了你的王兄,弑父杀母、屠戮亲族——”
“住口!”北野鸿犹如一头垂死挣扎的狐狸,竖起全身狐狸毛,杀意瞬间降临。
燕后并不理他,“有些东西是不能让的。譬如你当年做了汗王,凭借你的能力,你二位兄长怎会走到今日,北獠内战怎会多年不熄。你对世人有一颗残暴的心,唯独对你的兄长俯首称臣。可你焉知,俯首称臣并不能保他,反而会害死他。他不是那块料,回去吧,将他从那高位上解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