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尘绝负手而立,眸光微冷,“他们走了,你把手放下!”刚抬半步。
“止步!”林静蕴喝道,“住口!”
燕尘绝果真不再动,眉眼上挑,唇角微扬,低低道,“果然是你回来了。”
林静蕴冷然道,“让你的人让开。”她当然不指望燕尘绝能放过自己,她指的是让跟着苡桑他们准备下手的军士退开一条路——苡桑一行人的生路。
燕尘绝凝望她,道,“为了不相干的人你这般与我说话?”
“你该庆幸,没有他们,你根本不配站我面前。”木明棠压抑着愤怒,试图劝说燕尘绝,“虞夜冥还是宇文明泽让你来的?你知不知道楚南大皇子死在这片土地上会掀起多大的风云?你效忠的燕后娘娘会愿意看到你这般做吗?”
燕尘绝眼眸闪过一丝凶光,“你——要护他?”
“时局艰难,不要忘了你身上穿的是将军甲胄。挑起战乱于你而言有何好处?”
“乱世成将军,太平不见将。今日之后死的不止一个楚南大皇子。生死一战,覆水难收。宇文明泽答应我,他会将剩下的药给你,吃了药你就会好的。”
“他的话你如何信得?你非要尸骸遍野成你居功至伟?你快回去!燕后身边有乱!”木明棠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说完她便愣了。
燕尘绝怔愣道:“阿云,你还是在意姑母的是么?那——”
燕尘绝慌乱道,“我不信他。我亦不会叛太后娘娘。他将你害成这样,待拿到解药我势必要杀他。”
“无耻!滚开!”
“你果然还是你,说话还是那么尖锐,半点没有耐心。你的样子变了,声音也有些变了,你——长大了。”燕尘绝想是陷入很美好的回忆,唇角不自觉勾起,眉眼间竟有了一抹温柔,“和我回去。”
“刑狱?断头台?还是如今你执掌的昭御府衙?要我如看门狗向你摇尾乞怜?做你的春秋大梦!”
燕尘绝唇角一僵,对上木明棠那无比鄙视的眼神,定定道,“回家。”
“回家?我家——回我家?抄家灭门你不在?呸!你算什么东西?”林静蕴无比绝望道,“那场大雨,林氏满门尸骨无存!是你!是你带人将他们一个个都杀了!是你啊!燕尘绝!你午夜梦回时可曾有一丝丝心惊,一点点后悔?”
“有。”燕尘绝道。
林静蕴怔愣一瞬,忽而觉得荒谬至极,愚蠢至极,她想嚎啕大哭一场,酩酊大醉一场。
燕尘绝:“阿云,你恨我么?”
好可笑的问,好无耻的问,好不要脸!怎么能不恨,凭什么不恨!
燕尘绝:“事出有因,你听我解释几句。”
“我父亲能活过来吗?”木明棠冷着回问。
燕尘绝咬牙,不发一言。
“父亲待你不比我薄半分。你启蒙的文房是他亲选的,夫子是他带你去拜的;你行武,舅舅不许,是父亲替你求来的;你第一日入军营父亲整夜担忧的睡不着,你伤寒不醒父亲半夜带着大夫去看你,衣不解带照顾你半宿,你好了,他病了;你想科举文武并重,是父亲支持你,一点一点教导,披星戴月批改你的文章。你是一块璞玉,父亲呕心沥血雕琢打磨令你这璞玉成绝世珍宝……家中兄弟姐妹自小与你相识,吃住一起,学在一道,有好吃的叫你,好玩的叫你,受赏想你,受罚想你,与你真心相待;家中永有你一间房,一副刻有你名字的碗著,一方你的案台……”林静蕴说的很慢,回忆格外漫长渺远,她要想许久,才能将那些好远好远的回忆一点一滴拉回来,一字一句的蹦出口……
林静蕴闭眼,仰头望天让自己不那么狼狈,时间差不多了。她愤而回视,咬牙切齿道,“燕尘绝!你我之间杀父之仇、灭门之恨不共戴天!生生世世我永恨你,永杀你。”
燕尘绝眉峰攒紧,面色一白再青再白,头一低再低,腰一弯再弯。这世上的风雪在那一刻汇聚了最极致的冷意“啪”地砸死了那颗冷硬的、尖锐的、温热的、微微跳动的心。那一刻风雪不止,心声停了,安安静静停了,似乎永远不会再跳动。
“生生世世与我一起!”燕尘绝踏步上前,自顾自道,“很好——好久没听你说这么多话了,我们能不能不要吵了,能不能回到从前?”
“滚开!”
一尾暗黑的袖箭从木明棠袖口延伸,直指燕尘绝面门。木明棠的目光冷冷的扫了一眼燕尘绝眼尾的绯红,冷冷道,“你还有脸提从前?你还会伤心?你还会悔?原谅你是地狱的账,而我,将送你下地狱!”
“你的骑射是我教的,你若真心要我的命,这——”燕尘绝一指一下一下戳着胸口,“不会偏移半分。阿云,你犹豫了。”燕尘绝轻轻笑出声,月光笼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浅浅淡淡,皎洁如霜。“你舍不得。”燕尘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幽幽地吐着信,“为了他们你用自己的命威胁我?你凭什么拿你的命威胁我?因为你知道——我心中有你,我在意你的命!你清楚,阿云,我心悦你,我舍不得伤害你!”
“恶心!恶心!恶心!”木明棠抬手袖箭甩飞,三枝袖箭直冲燕尘绝面门飞旋而去。同时她将凿子插入马腹,“咴!”马匹受惊前掌悬空朝天悲鸣,木明棠拽紧缰绳勒马朝西纵去。
燕尘绝以掌接箭,鲜血淋漓,他将箭从掌中拔下放入衣襟,疾步跃起去追木明棠。
“再快些!再快些!再快些!”
雾气弥漫的雪林小径,一白衣男子眼瞳渗血,眉睫紧蹙,疯了似的挥鞭。他的身后紧跟一位身姿矫健的女子、一位风流倜傥的青衣男子,青衣男子身前护着一位黄发少年,而他们身后一匹白玉神驹上两个少年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在说什么。这些人装扮各异,个个都生的十分好看,个个眉头皱紧。
这些人自然便是祁祐桢他们,一路西行,毫无阻碍,也正是没有阻碍,这一切才愈加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