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汝琰回过身来,正撞上那双写着“你又在做什么”的眼,女人不说话,直直地盯着自己,像要在他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常汝琰被她看得没辙,轻笑一声,“看来我当真要成妻管严了,你这一个眼神甩过来,我心口都要抖几下,往后怕是半点事都瞒不了你啊。”
“啧,少耍嘴皮子。”
秦素嗔他一眼,追着问,“谁来的信?”
常汝琰踱到她身侧落座,低声道,“瑞王的回信,前几日,我向他求证了一些事。”
秦素偏头看他,“什么事啊?”
常汝琰提壶倒茶,水线落进盏里,溅起细脆的叮叮轻响。
他目光停在轻晃的水柱上,似在斟酌该从哪儿开口,片刻后才道,“还记不记得,我同你提过的那三味毒?”
“记得。”秦素点了点头,眉心微动,“怎么了?”
常汝琰放下壶,盯着那圈水面涟漪,沉默了一息,才把话放下来,“我怀疑,先皇的死,或许和这件事有关。”
话音一落,秦素的表情就僵了那么一下。
这转折来得太突兀,像走得好好的忽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冷不丁没防住,脑子里嗡地空白了一块。
等回过味来,顿时觉得无厘头得像在梦里拐弯,又偏偏被拽出那么点不合时宜的好奇。
而常汝琰也没打算吊秦素胃口,顺势往下说,“要说这事,得从永淳年间说起了。先皇在位时,父亲曾随驾平定东部、南部战事,是他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刀。那时先皇也倚重父亲,封侯不说,北部边关的防务也几乎尽数交到他手上。”
说到此处,常汝琰语声微缓,眼帘也垂了下去,“在父亲眼里,先皇一直是位贤明仁厚的君主。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先皇忽然沉迷起方术之道,整日钻研炼制那些虚无缥缈的丹药,性情随之大变,朝政也渐渐不上心。后来北疆战事频发,军饷与物资几次三番迟迟不到位,父亲为此屡屡上奏,又多次进京,甚至在殿前同先皇争论过,事情始终没能彻底解决。”
秦素垂着眼,安安静静听完,一时不好评说。
她对这些旧事一无所知,从前也没听人提起过,乍听之下,像一出没头没脑、逻辑乱跳的荒诞闹剧,可若真落进史册里,又算不得什么稀奇。
痴迷方术算什么?
她记得有更浮夸的:放着天下不管一心惦记披袈裟的;上赶着把脑袋往刀口送的;她甚至听过一个屁股都没捂热,就折腾出一堆祸事叫满朝上下鸡飞狗跳的……
这么一比,这位先皇还真叫人省心啊…
“嗯,你意思我听明白了。”
秦素收回思绪应了一声,又有些疑惑,“可你为什么说这事和先皇有关?毒不是陶寺服下的么?”
“我曾说,瑞王对父亲的事始终介怀。”
常汝琰语气淡淡,“在他看来,先皇对父亲是极信任的,纵然后来行事昏聩,也从未真正苛待过墨家。否则以当年父亲在殿前顶撞的态度,早就该治罪了,断不可能还让他继续安稳守在边关。”
他眼眸微沉,把话往更深处推了一寸,“先皇之事我从前也只知表面,瑞王告诉我一些细节后,我才有了推断。真正的变故,大概在父亲出事前一年左右,不知缘由,先皇的身子忽然比从前更差了,不仅久不上朝,脾气也愈发暴躁,常为一点小事无端发火,为此打骂处置了不少太监宫女。夜里时常会在房中呓语,说些谁也听不明白的胡话,甚至有过冲出寝殿疯跑吼叫的事。再到后来,竟还亲手杀了当时请入宫的方术师。”
“当初这些都被王爷和大长公主压了下去,外面自然不知内情。太医诊断是患了疯癫之症,而王爷他们那时以为,是先皇痴迷炼丹成仙,走火入魔。之后没多久就出了通敌一事,先皇一怒之下灭墨家满门,自那以后,他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两年都没撑过,就病逝了。”
常汝琰抬眼看向秦素,道,“闻折此前打探到了那个中原人前去求药的时间,时间上与先皇身子转差的那段时期,前后不过两个月。而那三味毒里,有一味名叫瘴心引,它的症状,和先皇当年的表现几乎如出一辙。”
秦素听得眼睛都圆了,脑子里像被人丢进一盆冷水,又立刻滚开来,轰隆一声炸得她一时半刻回不过神。
她怔了好久,才把这些话从浪里捞出来,一点点咽下去。
也不是不明白常汝琰表达什么。
她对方术一类知之甚少,只能拿以往听过的乱七八糟的说法去凑。
在这个不讲仙侠神修、也无牛魔鬼怪的世道里,方术要么是糊弄人的花架子,要么是损人身子的旁门,熬得人气血衰败、日渐萎靡,可要说能把一个人催成疯癫,失了心智……
就太离谱了。
秦素斟酌片刻,终是把那句话问出了口。
“所以你怀疑……杜临暗中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