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我确实应下了。”秦素晃着脑袋,语气轻快,“他既然主动开了口,就说明上回那法子见了效,他捞了个大便宜。那好处有多重,他能没个数?无异于是天上掉下一张热腾腾的大馅饼,啪地正正砸他脸上,香得他夜里都得笑醒几回。既如此,他还有什么理由对我疑心戒备的?信任这东西,从来是越攒越值钱。若这回再替他把事办漂亮了,往后提什么要求,不就更好张嘴了?对你对我都有益。便是帝王,也最怕欠人情债。”
常汝琰听明白了,笑了笑,便不再多言。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他能信到这个程度。”秦素看着他,语带打趣,“这么私密的文书都肯拿出来,甚至不惜拐着弯儿利用自家妹妹,说到底,还是沾了你的光。”
常汝琰眉梢微挑,“也许。”
“嗯?”秦素颇有些意外,“你这回倒认得痛快啊。”
她忽而想到什么,便问道,“其实我有点没想明白,当初你怎么就笃定,皇上会站在你这一边呢?”
少年时的情分固然是有,可到底隔了这么多年,人早不是旧时的人了。
如今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罪臣之后,这中间终究隔着一道抹不平的坎。
常汝琰看着茶面,隔了片刻,才徐徐开口,“大约是在我九岁那年,那时陛下来府中,有一回瞒着人去了后山,不小心失足落了水。恰巧我在附近,就顺手把他救上来了。他欠我一条命,便许我一件事,说若有一日我开口相求,他会助我一次。”
“?”
秦素属实懵了一懵,没想到是这么玛丽苏的竹马之交。回过神来,先想到的却是另一桩。
“合着那弟弟是个旱鸭子?”
常汝琰失笑,“那时,确实如此。”
秦素连啧了三声,“还得是你,小小年纪就知道留后手了。”
话出口又觉不太对,她尴尬地咳了一声。
常汝琰倒是不甚在意,续道,“与其说是笃定,不如说是在赌。没有他相助,这条路走起来会很艰难,所以我铤而走险押了一把。儿时的救命之恩是一层,天子需要一把好用的刀,又是一层。两样合起来,才是他选我的理由。”
话说到这里,意味便重了。
秦素听完也没再追问,将话头收住,安安静静去看手里的资料。
她看得快,不过一会儿便翻完了。
大赫治水的法子,用两个字就能概括:挖沟。
仿佛把沟挖得宽点深点,那水就会识趣些,自己乖乖顺着走。
可这几日雨是连着下,却也不是一刻不停。照理说,雨一歇,哪怕排得慢些,水位也该往下掉一截,如今却纹丝不动,这就不是“再多挖两铲子”能解决的事了。
秦素忽然想起从前小区地下车库那一遭,物业折腾半天,末了才发现不是抽水泵罢工,而是管道出口叫外头的雨水倒灌,水从“出口”反着涌回来。
这回的积水,多半也是倒灌惹的祸。
永淳年间那场大水过后,朝廷确实大张旗鼓疏浚过一回,之后十来年风平浪静,沟渠便被晾在那儿,长久无人问津。
十多年风吹雨打,泥沙一层层淤上去,杂物一团团塞进去,不堵才叫奇怪。
秦素越想越觉得对。
她想得入神,常汝琰把书又拾起来看。
看着看着,他下意识抬头望了秦素一眼,正好撞上一幅颇为诡异的画面。
秦素双手托腮,嘴巴使劲一撅,嘴与鼻之间,竟凭空夹着一根毛笔,悬得稳稳当当。
常汝琰头一次见识这种“绝活”,愣了愣。再看两眼,越看越觉得好笑,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偏偏这笑声还挺响,顺顺当当就被秦素逮了个正着。她姿势不动,只幽幽斜睨过来,把笔取下。
“有点失礼了吧?”她瞪他一眼,“既然不帮忙,就保持安静。”
常汝琰立刻装模作样端起架势,清了清嗓子,“帮,自然帮,你说,让我怎么帮?”
秦素想了半晌,发现确实没什么适合他插手的,终是放弃,“算了,你最后帮我画图吧。”
“画图?”常汝琰挑眉,“什么法子还得画图?”
“不是那个意思。”秦素叹了口气,“我怕皇上那脑袋瓜子看不懂我写的法子,图文并茂最好,服务得到位啊。”
这话听得常汝琰本想刺她一句,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不知怎的,眉梢忽而一松,神色莫名有点畅快。
他淡淡“嗯”了一声,老老实实把活儿领了。
秦素趴在桌上,纸上涂了又抹、抹了又涂,法子写了一条又一条,期间时不时询问常汝琰一些关于京城的民生细务,常汝琰也不敷衍,知道的全答。终是删删减减,把最精华的几条留下。
其实到这程度已经足够,但秦素的强迫症一发作,就觉得哪儿都欠口气,怎么都不顺眼,干脆又往后添了几行,填着填着,就填到了晚饭时分。
而秦素埋头苦干的那段时间,常汝琰一反常态,端茶倒水喂点心,几乎不等她开口,东西就已经先到了嘴边,伺候吃喝不算,连按肩按头都一并包圆,伺候得像开了什么“会员一条龙”。
秦素受用到不行,一颗少女心蹦得快要三尺高,恍惚间竟有种“我又恋爱了”的错觉。
晚饭吃得心满意足,秦素哼着小曲去洗澡,把常汝琰打发去画图。
待她泡得舒舒服服出来,推开自己闺房门的那一刹,常汝琰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猛地一抄,将她扛上了肩。
“?”
秦素眼前一飞,视野瞬间倒挂,整个人当即断掉了两拍。
眼见那门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总算反应过来。
“啊!常汝琰你说话不算数!”她尖声叫,“说好一三五让我自己睡的!”
常汝琰扛着她,步子不急不慢,语气更是不慌不忙,“我服务了一下午,总该收点利息。”
“……什么东西?”
秦素有点没明白。
下一秒,男人袖子里“嗖”地滑出一本书,在她眼前嚣张地闪了一闪。
秦素定睛一看。
封皮熟得不能再熟,熟到她脑子嗡的一声,直接懵逼。
常汝琰若有所思道,“我想了想,你那句话确实很有道理。既然要服务到位,自然该把图文都补齐。”
“???”
“夫人啊。”他把书一卷,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今晚就多多辛苦你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