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庭生生等了两日,雨也不知疲倦地下了两日。
第二日午后,澜月自宫外回来,也将秦素的回复原封不动带到澜庭跟前。
寅时过后,雨脚才算松了些,淅淅沥沥由急转缓,待到酉时三刻,天边那层水幕终于收了。
又隔了片刻,澜庭突然唤人进去,说自己肚子饿了,命御膳房快快准备晚膳。
随侍太监司敬亮端着吃食进御书房时,一抬眼便见皇帝不复前两日的愁云压眉,反倒闲闲倚在罗汉榻上,晃着腿,指尖拈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神色颇有几分孩子气。
“陛下。”司敬亮将碗碟依次摆上,笑着问了句,“这是遇着什么喜事了?奴才瞧着您这眉眼都亮了。”
“喜,确实是喜。”澜庭坐起身来,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快意,“朕这口气总算是顺了,如同守得云开见月明,妙不可言。你瞧这破天儿,先前乌漆嘛黑得叫人心烦,如今看都顺眼了不少。”
他朝司敬亮招了招手,“司公公,来来来,别杵着了,陪朕吃点。”
“哎哟陛下。”司敬亮忙低了腰,连声推辞,“奴才哪敢啊?奴才就是长了十个胆,也不敢同陛下一处坐着用膳,这可是大不敬,奴才担不起。”
司敬亮自东宫时便伺候在侧,算得上是御前老人,也最知皇帝的真性情。私下无人时,澜庭说话随意,他也敢回两句,可再随意也有分寸,绝不越雷池一步。
澜庭见他不肯,也不强求。
前两日因水患烦扰,胃口一直不开,这一顿倒是吃得畅快,连汤都见了底。
用罢晚膳,他也不磨蹭,遣司敬亮去传工部尚书即刻入宫。
林砚山得了口谕,匆匆朝着宫里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个时辰传召,既不像例行问政,也不像临时奏对,这陛下是要干什么?
御书房内,二人于案前相对而坐,澜庭亲手给林砚山斟了一盏茶。
“林卿。”澜庭盯着那一道水柱,语气平静,“林卿可是朕这边的人?”
林砚山正扶着杯沿,闻言手一抖,茶盏险些失了稳。
他当即起身,撩袍跪下了。
“陛下。”他沉声道,“陛下这话实在是折煞老臣了。臣自入仕以来,只知‘忠君体国’四字。臣的前程、臣的荣辱、臣这一身冷暖,哪一样不是皇恩所赐?”
“恕臣直言。”林砚山抬起头来,神色郑重,“臣不知陛下所问何意,若陛下所指‘这边’,是江山社稷,那臣生是大赫的人,死是大赫的鬼。若陛下问的旁的……老臣愚钝,实在不敢妄揣圣意。”
澜庭看着他,忽而一笑,起身将人扶起,“老尚书快起来,是朕问得唐突,吓着你了。”
他将林砚山扶回座上,语气放得轻快,“抛开君臣身份,您可算是朕的长辈,如今又不是朝堂,就别拘那些虚礼了,您只当和一个晚辈说说话。”
林砚山怔了怔,不大摸得皇帝这番转圜的用意,但既然圣口开了,林砚山点头道,“臣,谨遵陛下意。”
“今日请老尚书来也并非闲聊,是有一要事相商。”澜庭收了先前的迂回,遂将那日商议的治水诸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林砚山听罢,神色微沉,良久不语。
这工程里,顺天府与户部固然绕不开,可真要动工,工部更是要扛在前头。修一条城南就要掰着指头算人手,若要一口气疏通全京城的水脉,工部再能干,也未免捉襟见肘。此事一旦拿到殿前去议,众臣多半仍会点头认下杜临的方案。
大道理摆在那里。
人手不够可以从别处凑,拖一拖,压一压,总能挤出来。
真正要命的是银子,银子是国库里一分一厘的肉,少一点,日后都可能牵出祸根。
林砚山心里转着,转到最后,忽然明白了些别的。
站在大局,杜临所陈确是稳妥,但陛下若真要依他,何必再把自己单独叫来,这里面就不只是治水的事了。
林砚山心中一凛。
他猜测皇帝怕是已有盘算,要将杜临一点点架空,方才那些话是要他表态,明明白白站到哪一边。
林砚山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陛下,臣有两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澜庭言简意赅道,“老尚书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