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一听这话，哪里还躺得住，立刻翻身起来穿衣裳。
常汝琰也醒了，枕着胳膊懒懒躺着，问她，“要不要我和你一起？”
“那倒不必。”秦素系好带子，坐到床边穿鞋，“你一出去不就露了？我先去探探，确定了再说后头的。”
常汝琰没接这句。
自秦素向澜庭提条件起，他就隐约猜到了她的打算，眼下确实最合适，他在人前不便动作太多。
“好啦，安啦。”秦素拍了拍他的脸，带点儿调侃，“我可是神女，这点程度你不用操心。放心看我操作，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官。”
常汝琰被她逗得轻笑，问，“这么喜欢当官的？”
“那倒不是。”秦素站起来跺跺脚，随口道，“这世道能当官当然最好，可官场太脏太复杂，人待久了总要被逼着变。要是我，觉得差不多了就辞官做生意，自己给自己打工多自在。”
常汝琰低垂下眼，没作声。
秦素收拾停当，推门出了屋，径直往大门口去。
门内是赵伯候着，门外立着抱酒坛的阿嵩。
那身先前的行头已换下，如今一身规整护卫服，站得笔直。
秦素步子不疾不徐，走近了，抬眸打量他一眼，唇边带笑，“没想到小郎君来得这么早，怎么站在外头？快请进来坐。”
“不必了。”阿嵩也回了个礼貌的笑，将酒坛往前递了递，“我家主子念着今日过节，送得晚了不合时宜，便吩咐在下早些送来。小娘子留着，晚上同家里人一道尝尝。”
“哎呀，真是太有心了。”秦素拿帕子轻掩了掩唇角，偏头同赵伯道，“赵伯，劳烦您。”
赵伯应声接过，抱着那坛菊花酒往厨房去了。
秦素目送他走远，回过头去，微垂眼睫，神色带了点为难，“对了小郎君，我想问一句话，也不知会不会冒犯到。”
阿嵩道，“小娘子但说无妨。”
秦素语速放缓，“今日我瞧那位官人始终坐在车内，想着或许身份尊贵不便露面，我收了这样贵重的酒，若连承的是谁的情都不清楚，实在过意不去。若方便，还请小郎君告知一声，我也好记下。”
“小娘子客气了。”阿嵩神色如常，开口便道，“我家主子是朝中首辅，杜临杜大人。”
“首……首辅？”秦素呆呆地吸了口气，忙忙道，“这、这……对不住对不住，今日真是我冒失了，我还当是哪家富商，哪里想到是……”
“无碍。”阿嵩颌首道：“主子不拘这些，小娘子也是好意。再说，礼尚往来本也应当。”
“那……”秦素迟疑了一瞬，眼珠微晃，像下了决心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茱萸包递过去，“小郎君若不嫌弃，可否将这茱萸包带回给杜大人？我想着一份糕换一坛酒，终究不合适，我拿着也不踏实。正巧我多做了些，权当个小物件，还望小郎君替我转交。”
阿嵩怔了怔，没料到送酒还能再添一遭。
“你就收下吧。”秦素继续攒动他，“否则我这心里一直别扭。”
阿嵩想了想，一个茱萸包罢了，主子若不喜也不过搁着。他点头收下，“那我代我家主子，谢过小娘子了。”
话落不再多留，拱手告辞，转身离开。
秦素回了后院，常汝琰这时晃了出来，倚着门框看她。
“猜准了？”
秦素这会儿早把那套娇羞端方的壳子撕干净了，她大咧咧走过去，啧了一声，“真没法形容，我这该死的狗屎运。”
常汝琰道，“确是偶然？”
“那肯定啊。”秦素答得笃定，“咱们又没给他下绊子，他也不至于闲得慌来找茬。再说了，刚才那一出我演得挺到位。”
常汝琰眉梢一挑。
秦素抬手按了按额角，仍有些意外，“我原以为这反派怎么也该是个老头儿，今儿听那声音，倒像岁数不大。”
“确实算不上老头。”常汝琰顺着她的话淡淡补了一句，“如今三十七八，倒是有了。”
“这么年轻？”秦素眼睛一下瞪圆，“早知道该想法子瞧一眼才对。”
“你瞧他做什么？”常汝琰幽幽扫她一眼。
秦素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这破嘴不带门，“不是不是，我是说瞧清楚了，下回再碰上也好多长几个心眼。”
话音未落，她赶紧推着常汝琰往屋里走，生怕再多说一句，自己先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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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嵩一路回到杜府，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旋即呈上那只茱萸包。
杜临垂眸瞧着，指腹在绣线间缓慢一划，沉了片刻，忽而轻笑，“常汝琰这个女人倒是个怪得有趣的，你看着，可有哪里不对？”
“属下未曾瞧出异样。”阿嵩低声答，“她神色不像作伪，言语间也无破绽，看着确实是不知情。”
杜临不再追问，顺手将茱萸包收了。
待阿嵩退下，他独自往府里最深处那间上了锁的屋子去。
锁扣轻响，他推门而入，把买来的糕端端正正搁在案上，随即俯身，指尖一寸寸拂过那口空棺，像是在替谁掸去尘埃。
良久，他才抬眼望向墙上那幅画。
画中女子眉眼精致，清冷里带着柔，像秋水里浮起的一朵芙蓉。
“阿姐。”杜临缓声道，“你喜欢的糕我给你买来了，本以为今年要落下，没想到碰上个小娘子。善良得近乎愚，又有趣得紧。她竟说了同阿姐当年差不多的话。”
他慢慢坐下去，后颈抵着棺沿，像倦得撑不住似的。
杜临一瞬不瞬地看着画里的人，低低喃道，“阿姐还是那么年轻漂亮，这么久，都没变过。”
案上烛火微微摇晃，照得画中那张脸忽明忽暗，像笑，又像不笑，妖冶得近乎鬼魅。
“阿姐。”杜临缓缓阖上眼，白衣在烛影里铺开，恍若一摊被泼开的血色，“我想你了。今晚……能不能在梦里抱抱我？”
“一次就好。”他声音哑下去，“阿姐，来抱抱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