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就到了十月初,京城的雨却仍是不见收。
起初不过是秋日里惯常的绵雨,百姓也只当换季潮湿,谁也没往心里去。
可自九月中旬第一场雨下起,雨脚一日紧过一日,连着多日天不开云不散,街巷水渐渐起了厚度,走过去甚至能没过脚踝。
宣武门以南地势低,水退不下去,土墙泡久了发软,接连损坏了上百间民房。
通惠河水位猛涨,南来的漕船尽数滞在张家湾,船头船尾皆动弹不得。
粮米进不了城,市面上先紧起来,米铺门口人越站越多,价钱两日三涨,谁都怕明日更贵。
更堪忧的是,大兴、宛平两县的秋田,因雨水灌着不走,稻禾倒伏,穗芽发黑。
照这势头,今年秋赋怕是十不存三。
十月中旬,顺天府尹周尚文冒雨递了折子,奏陈京畿灾情,恳请朝廷蠲免灾区赋税,并修缮京城南部排水沟渠。那沟渠还是永淳年间疏浚过一回,之后就再没有大修过。
折子递进宫中,三日后,澜庭在御书房召见周尚文、杜临,以及户部尚书王闰生。
澜庭斜靠在御榻上,按着眉心,神色沉重里透着几分焦躁。
殿中静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周尚文,你折子朕看了,这阵子雨是多了点,可你说灾情严重,是不是说得过了?”
周尚文折腰道,“陛下,臣不敢虚报,雨势虽不及十多年前那场大水,可这回拖得久,积水一直不退,地方已经撑不住了。三里河一带积水深到三尺,百姓屋舍多是土墙,连日泡着,已经塌了十余间,臣还有一桩事不敢不报。”
他顿了顿,压声道,“臣听闻,通州仓的漕粮已有三千石霉变,若再不设法,京中粮价只怕更难抑制。”
这话一出,澜庭只觉额角跳得更厉害。
他沉吟片刻,转而问道,“王闰生,户部怎么说?”
王闰生拱手出列,“陛下,臣部已初步核算,若要城南疏浚沟渠、加固堤岸,并于城内设粥厂赈济,大约需银十二万两。此外受灾之处赋税若依例蠲免,当免三成至五成,减收约合八万两,合计在二十万两上下。”
二十万两。
比起先皇时期动辄百万两的军费,这数目算不得大,可落在这么一桩工程与赈济上,却也绝非一句轻描淡写能放过去的。
澜庭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方才偏过头去,看向杜临。
“阁老,”他终是出了声,“此事你怎么看?”
自始至终立于一侧、不曾多言的杜临,这才抬了头,朝上微微一礼,缓声道,“陛下,周府尹所禀灾情并非危言耸听。京师乃天下根本,畿辅若安,社稷方稳。王尚书所言二十万两,也并非无据。只是臣反复思量,觉得此事里头还有几处关节,须得一并看清才是。”
“其一,城南沟渠淤废已非一朝一夕,若如今只修城南这一段,城东、城西仍旧积弊难除,来年一旦雨水再盛,是否还要再次请银?”杜临声音平稳,“到那时,朝中难免又要有人问一句,为何当初不一并料理,反倒分而治之,平白耗费人力银粮。”
“其二,施粥赈济自然是眼下急务,可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长久。今岁受灾的百姓纵然熬过这个冬日,待明年开春,种子、农具、口粮,样样都要银子。若届时仍要朝廷补贴,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其三,京中不少勋戚在城南皆有庄子和田产。这一场连绵淫雨下来,他们的损失想必也轻不了。朝廷若只拨公帑安置灾民,却对这些人家置若罔闻,只怕……”
那些勋戚哪是肯吃闷亏的人?真要动了他们的利益,往后有的是法子叫皇帝不得清静。
杜临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澜庭指尖叩着膝头,半晌后掀眸看他,“阁老的意思,是二十万两还不够?”
“臣的意思是。”杜临微微一笑,回道,“与其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倒不如借着这一回,将京城的排水沟渠彻底翻修,再趁势立下一套常平赈济的章程。如此往后有例可循,也省得年年临到头来仓促应对。只是若真要这样办,所需银两,便绝不止二十万两,怕是还要再往上添一倍。”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神色都变了。
周尚文微落难色,王闰生刚要张口,杜临先一步把话接下去了。
“不过臣也明白户部的难处,是以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他慢慢道,“可令顺天府出面,向京中富户劝捐一笔。城南那些受灾的勋戚人家,难道会不心疼自家产业?让他们拿出些银子来,既是替朝廷分忧,也是为自家周全。再由工部调派匠役,至于匠役工食之费,可自‘工食银’项下挪支一部分,不必尽数从赈济银里出。如此算下来,七扣八折之后,户部真正要自太仓拨出的银子,大约十二万两,也就尽够了。”
足足少了八万。
也就是说,户部明面上只需出十二万两。
可若再算上劝捐、挪支,乃至各处挂出来的“折抵”名目,落到实处的银子未必就少,不过是把余下那一截,从不同人的口袋里掏出来罢了。
杜临这番折中之策,听着既周全又体恤,既替户部解了难处,又替那些勋戚留了体面,还显得他这位首辅精打细算,字字句句都为朝廷理财。
王闰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劝捐”二字说起来轻飘,真落到手上比搬山还难。
那些人家哪个不是铁公鸡?要他们掏钱,不就是从石缝里榨油么?可杜临既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若当众反驳,倒显得他王闰生不愿办事。
而澜庭听着,心里隐隐觉出些别的味道。
这法子听来无懈可击,称得上面面俱到,但这么些年,他也算见识过杜临的手段,越是周全,越像把每个人的路都算死了。
澜庭思来想去,一时拿不准主意,越想越烦,最终只道,“阁老的法子倒是思虑周全。且容朕再想想,你们先回去吧。”
出了乾清宫,雨仍哗哗地下着,天地一片潮冷。
杜临撑开伞,不慌不忙走在前头甬道上。
王闰生快走几步追上去,面上尽是为难,“杜阁老,这劝捐一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成啊,那些勋戚——”
“王部堂。”杜临单手负后,唇角微挑,“要是那么容易的事,还要你我在这儿做什么?”
王闰生一怔。
杜临不再多说,略一颔首算作告辞,登了自家马车离开了。
人都散尽后,澜庭原想着眯一会儿,偏生躺也躺不踏实、坐也坐不安稳,他索性一骨碌翻起身,披着黄褂子在屋里来回踱,走得地面都要被他踩出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