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把最后一句客套话说完,趁对方还没回过味儿就要溜,可就在快得来不及眨眼的一瞬,她整个人骤然一僵,狠掐住竹穗的小臂,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按上心口。
竹穗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疼得生理性“啊”了一声,声儿又尖又脆。
“姐、姐姐。”竹穗平日也不算娇气,可这一下实在太狠了。
她吸着气,眼眶都憋出了红,委屈巴巴地小声问,“姐姐是怪我方才多嘴么?我、我以后不乱说了。”
秦素这会儿恨不得把话直接拍她脸上:不是!不是你!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她一整句都讲不利索,只得闭眼,拼命摇头。
“等……”秦素如同丹田里挤着气,费力得像从水里往上浮,“不怪……马上就好。”
竹穗也说不清怎么了,只觉得秦素像在硬扛什么,扛得脸都微微扭了。
马蹄声和车辙声在旁边停住了。
车内人掀开帷裳一角,低声问,“怎么了?”
青年略一顿,收回落在秦素与竹穗身上的目光,转身对车里的人低声回禀。
这边,秦素总算把那阵劲儿熬过去。
方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这会儿又换了个缘故,仍旧跳得又急又乱。
四下无人经过,前方人群隔着不近不远。
于是眼下,只有这辆马车。
秦素一个挺身,把戏唱起来了。
她一面拍着竹穗的背,一面含含糊糊地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掐她,是有些贫血,脚下发虚手没收住,乱七八糟找补一通,句句都往自己身上揽。
从后头看去,倒真像一幅安安静静的画:一个女子低声细语哄着另一个女子,风一吹,连心都像被吹软了。
可秦素心里一点也不软。
她脑子里飞快掠过一串念头。
青年穿皂靴,裤腿束得利落,明显藏着家伙。走路衣摆不乱,说话也收着分寸,不急不躁,像大户人家或官门里养出来的护卫。
这个时辰独自来买糕,要么主子开明,要么这糕就是替主子买的。
秦素不过是职业病犯了,忍不住多想了些,谁料她都不准备再想,老天偏偏不打算放过她。
不夸张地说,这回心悸是她疼得最厉害的一次,恍惚一秒就被拽回前世——生理期前作死啃了半桶冰淇淋,后来靠药硬撑续命的那两日。
可相较之下,心悸这种短短一阵的抽疼,还是比那种绵长折磨讲良心得多。
青年同车内之人低声讲了几句,很快转回身,朝着秦素走近,恭恭敬敬唤,“小娘子。”
秦素背对着青年,她唇角先牵起一抹笑,转过身来,“是还有什么……”
“我家主子吩咐。”青年捏着几粒碎银,往前递了递,“该给的银钱不能少,小娘子还请收下。”
“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钱的?”秦素连连摆手,怎么也不肯接。她抬眼望向帷裳,隔着那层轻柔的纱罗,对车内人道,“官人,一份花糕值不了几个钱,贵在那点心意。今日又逢重阳,送糕得糕,事事久久嘛。”
车内原要叩车壁的小扇一顿。
那人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被这句话牵起了什么。
过了片刻,他将小扇收回掌中,忽而开口,“小娘子说得在理,在下要是再推辞,倒显得委实不识趣了。既如此,若不嫌弃,可否告知一个方便的住处?在下遣人送一坛菊花酒,权作答谢今日之情,可好?”
秦素听着,只觉那嗓音沉沉的,既非少年人的清亮利落,也非中年人的沧桑拖沓,字字不疾不徐,带着一点温吞的磁意。
她立在原地,眼睫微垂,摆出一副细思的模样,半晌才道,“这样也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再抬眸时,她神色已稳,声音清清淡淡,“民女家住上斜街‘澄园’,届时若民女不在家,劳烦直接交与开门的老人家便是。”
话落,车内却没立刻接声。
须臾,那人低低一笑,像是撞见什么稀罕事似的。
“在下记下了。”他以小扇敲了敲掌心,慢声道,“时辰不早,不敢多扰姑娘,在下先行告退。”
“官人慢走。”话别之后,秦素拉着竹穗往巷子里去。
方才竹穗一路憋着不敢言,这会儿才怯怯开口,“姐姐,为什么不要那糕钱?”
“你不懂。”秦素挽住她,脸上挂着一股壮士般的惆怅,“钱不钱的不重要,我是要套话。”
对方明显知道澄园在何处,甚至也像猜到了她的身份。
刚抵京,瞧着有钱有势,身边还跟着持匕护卫,末了又没按常理问她名姓……
秦素不愿让那点第六感折磨自己,可本能却像疯了一样往那头拽。
她说不清此刻自己的心情,紧张里夹着亢奋,憋闷里又带着躁动。
而竹穗委实是不明白的,二人越走越深,她看着前方,终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姐姐……我们离马车越来越远了。”
而另一辆马车,正往皇城东南方向而去。
青年坐在车辙旁,听得车内主子这时慢慢笑了开来。
“主子?”青年不解地唤道。
“是个有趣的。”杜临敲着小扇,语气里带了点遗憾,“方才倒该亲眼瞧一瞧。”
“您是指……”青年一怔,迟疑道,“那位小娘子?”
“阿嵩,你这记性可不成。”杜临唤了他的名,笑了笑,漫不经心的语调中透出一抹锋意,“人家都自报家门了,还没回过味来?”
阿嵩只是拿不准,如今被点破,喉头稍动,“主子,要不要……”
“不必。”杜临淡淡道,“既然都到眼皮底下了,只要不再闹腾得那么欢,便什么都不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