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一事不过几日,秦素便听闻素王一家启程南下的消息。西平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那道坎哪是说迈就能迈过去的,面上再平静,心里还是有钝钝的疼。
而素王心疼女儿,不忍西平日日被旧事磨着,对外只说今年京城秋凉得厉害,索性全家去南下避寒,顺带走走看看,游山玩水一遭。
一转眼,便到了九月九。
按旧例,皇帝要亲临万岁山登高览胜,以畅秋志,文武群臣则需前往午门领宴。
常汝琰早早就出了门,秦素在床上拖了又拖,直到竹穗掀帘进来,把她从被窝里摇醒了。
竹穗立在榻前,语气里带着点拿不准,“姐姐,今儿还去么?”
“嗯?”秦素半睁着眼,迷迷瞪瞪地问,“去哪儿?”
竹穗轻轻叹了口气,提醒她,“姐姐不是说,要去韩阿婆家买花糕么?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早叫,千万别赶不上趟。”
这一串话砸下来,秦素才算彻底醒了。
前几日澜月同她念叨,说重阳这日,无论如何都得去吃韩阿婆家的枣花糕,京城里再也寻不出第二家有这味道的。
那糕铺老板娘是丽水人,平日里不做这个,只在重阳这天起早蒸一锅家乡花糕,卖完便收摊,想吃只能等来年。
据说先皇后在世时,年年都要遣身边嬷嬷,天不亮就出宫去排队。
好吃不好吃,秦素没尝过,可话既进了耳朵,馋意也跟着被勾了起来。
她定了定神,掀被下床,趿着鞋便朝竹穗扬声道,“去,怎么不去?来,热水、牙粉都招呼上。”
“好嘞。”竹穗立刻笑着应下,转身就把东西端来,“早就备齐了。”
秦素垂眼瞧着脸盆和牙具,颇为满意,顺口夸道,“不愧是竹氏姐妹花,样样顶呱呱。”
竹穗这些日子同她熟了,嘴上敢回两句,可每回被她这么一夸,耳根还是热,忙忙笑着顶了句玩笑,随即上前伺候她更衣梳妆。
收拾停当,二人乘马车往正东坊去。
铺子在正阳门外,珠市口东大街南侧,离过街楼不远,西园子胡同口第一家便是。
秦素怕耽搁,叫车夫将马车停在不远处,拉着竹穗小跑着过去。
临近午时,铺子门口早排起长队,一路拖到过街楼底下。
秦素瞧着这阵仗,不免怔了一怔。
“还真是受欢迎啊?”她忍不住道,“我还是头一回在京城见着铺子门口排长龙的。”
这处并非什么繁华地段,小铺子挤挤挨挨,烟火气极重。秦素瞧见的不止是寻常百姓,周遭停着不少车马,巷子口都快堵死了。
竹穗有些担忧,“姐姐,我们会不会来晚了?”
“不会不会。”秦素嘴上安慰,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呢,哪能这么快卖光?卖光了还怎么赚钱?”
可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没过多久,周遭车马渐渐散了,人也少了,而在她们之后,竟再无人来排。
也就是说,她们成了最后一拨。
照这情形,怕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再等也买不着了。
秦素隔三差五踮着脚往前探,越等越闲不住,她想着要真因赖床白跑一趟,澜月不得叨叨死她。
等着等着,前头只余两个人,很快就轮到她们。
秦素忙上前,利落道,“阿婆,来一份。”
“好嘞。”老板娘笑着应了,转身去装糕。
秦素听见对方没说“卖完了”,险些感动得要合掌谢天。
她扭头去同竹穗取钱,正说着,旁侧忽有一串略急的脚步贴着摊前逼近。
“阿婆,一份枣花糕。”声音落下,清清冷冷的。
秦素下意识侧眸,只见来人一身青色窄袖盘领衫,外罩无袖短褂。她飞快扫过一眼便垂了眸,下意识看向他的鞋子。
“哎呀,大兄弟。”老板娘将糕包好递来,笑里添了几分为难,“真对不住,最后一份,让这位小娘子买走了。”
青年怔了怔,目光这才落到秦素身上,神色微微犯愁。
他停了片刻,才道,“这位小娘子,可否将这份转卖给在下?在下愿出双倍价钱。”
秦素听得一愣。
这枣花糕抢手到当场溢价了?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竹穗先一步炸了毛,“哎,我说你这人怎得这样!”她掐着腰,气鼓鼓道,“我和姐姐排了好久才买上,你一来就要我们让?讲不讲理了?”
竹穗是真替秦素心疼,站了这么久,她自己脚心都酸,更别提秦素。
好不容易到手的,别说双倍,十倍也不成!
青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尴尬,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接话。
“竹穗,行了。”秦素轻声截了她的话。
“可是姐姐。”竹穗还要争,“咱们——”
“小娘子莫怪。”老板娘忙在旁解释,“这位小兄弟是咱家老主顾了,每年都要吃这一口,许是听说卖光了,才急得同你商量。”说着又转向青年,“你也是,明知咱家规矩,今儿怎来得这么晚?”
“前阵子不在京。”青年唇角勉强牵了牵,“今日才到,耽搁了些。”
秦素听完,略一沉吟,抬眼弯了弯唇,“既如此,这份花糕我让给你吧。”
青年没想到她答得这般痛快,怔了一下,随即颔首,“多谢小娘子。且慢,在下把这糕钱——”
“不用,送你了。”秦素笑意温温软软,“一年一回还惦记着,想必是真喜欢。今日过节,我也图个吉利,你也别落空,这钱就省了。”
青年显然没遇过这么干脆的“不要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拿着吧拿着吧。”秦素将糕往他那边一推,人已侧过身去,“别推辞了,我不过听人说好吃,来尝个新鲜,没你这么执着,你收着就是。”
不远处,一辆马车慢悠悠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