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笛音随着边塞的风飘远,白雪被风裹挟着,久久不曾落地。城楼上,一人远眺着大漠的黄沙,浅薄的一层白盖在上面,无边无际,旷远而又空茫,很容易让人放空心绪,平静下来。
“将军,将军,别吹了,盛京来消息了。”柳承打着伞急冲冲地上了城楼。
“是子煦来信了吗?”裴安眸光一亮,收起玉笛几步上前拉住柳承的手。
“呃,不是。”柳承尴尬地抓抓头,见将军瞬间变得颓丧的神情,他只能劝慰。
“诶,将军,是让你班师回朝的圣旨,四舍五入,您也可以见到易大人啊。”
“这个时间点让我回去?”
裴安微微蹙眉,北狄的降书早早便随同战胜的奏折一起送去了盛京,就连议和的使团也是预计明年春出发,这个点似乎没什么重要的事。
“将军,圣旨上是说年关将近,让你回去与老将军他们团聚,过个好年,顺便给你封赏。”他将手中的圣旨递给将军,又从衣袖中摸出一个信封。
“不过想必这才是那位陛下的真正意图。”
裴安将信封撕开,取出信,看到上面的内容,他的神色骤然冷厉,捏着信纸的手被暴起青筋。
“柳承,调集千人,还有景逸,我们速速回京。”他急急忙忙地冲下了城楼,连收拾的功夫也没有。
“将军,出什么事了?”柳承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但他也顾不上细究原因,反正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直到集结在雁城门前,柳承才得了空询问,“将军,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盛京有变,陛下让我们带兵前去支援。”
裴安解释完便长鞭一挥,在马的嘶鸣声中远去,柳承吃了一嘴沙子,默默腹诽,这么急着回去,也不知是急着去援助易大人,还是急着去见他。
耳边的马蹄声逐渐急促,他也没心思多想,赶紧追上大部队,这些人,也不知道等他一下。
连续赶了几日的路,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受不了,而且原先的细雪,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恶劣的天气让他们不得不停下。裴安决定带人暂时在焦州落脚歇息一日。
他们出发时悄无声息,轻装简行,是以在入城后知州才着急忙慌地带人前来拜见,连伞都忘了撑。
“下官参加威远将军。”
“不必多礼,我们只在这里宿一日,不需要准备多大的阵仗。”裴安下了马牵着,语气冷肃,径直往前而去。
“是,是,下官明白。来人,去安排驿馆。”
知州连声应着,低声吩咐了身边的手下,直至他们彻底走远才松了口气。也不知怎地,站在那位将军身边总有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驿馆之中,裴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雪裹成的一片银白,他拿出了被他用一根绳子串起,戴在脖子上的玉佩,手不自觉地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脑中想的也只有一人。
那信纸上的内容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子里乱窜,让他无法平静。
“易子煦意欲谋反,速带兵回盛京支援。”
明明只有一句话,但他却如何也读不懂,解不明其意,又或许只是他不愿。
“砰砰砰”房门被敲响,他收回了玉佩,走过去开了门。
“将军,有人送了拜帖来。”柳承手里拿着一封十分精致的帖子。
“拒了。”他十分冷硬地拒绝,打算重新将门关上。
“等等,是熟人,将军,我们都认识。”他连忙扒拉着门,将手上的帖子递过去。
裴安没想到有什么熟人会在焦州,以前他也没来过这里,他半信半疑地打开帖子,目光一凝。
“他怎么在这里?”
心里升起几分不好的预感,但他强压下去,无论如何,去见见总没什么错。
他合上拜帖,随手拿起门边的伞便进入了雪中,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唉,将军真是的,每次碰上和易大人相关的事都冷静不了。”柳承叹了口气,总感觉他迟早有一天会在这事上栽跟头。
裴安照着地址来到了一家酒楼之中,他刚刚踏入其中,就有一个小二上来。
“裴将军,这边请。”小二恭敬地弯腰,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他在小二的带领下来到了最高一层的雅间,小二离开时还细心地将门关上。
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在窗边,俯看着底下的车水马龙,听到身后的动静,他才回身。
“云阳,你不在子煦身边,来焦州做什么?”裴安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责备,说话有些冲。
“是大人主动将我调离的。”云阳走到了桌边坐下,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裴将军,别站着了,坐吧。”
“为什么?”裴安坐下,锐利的目光却是紧紧盯着对面的那人。
“大人拿出了一半的身家,让我去各地建学堂,资助穷困的学子。建药房,给贫苦的百姓义诊。还有各种工坊,让那些生活困难的人进去习得一技之长,给他们一份保障。”
云阳给自己倒了杯酒,又一口饮尽,闭了闭眼。
“起初我也不明白大人的用意,直到我无意间翻到了夹杂在那些地契银票间的一张身契,我的。”
他自顾自倒着酒,一杯又一杯,像是想将在心中攒了许久的话全部倾吐。
“大人为我找好了退路,但是,但是我曾经起过誓,要跟着大人一辈子。是大人救下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裴将军,我要跟你去盛京,我不能让那个叛徒害了大人。现在大人身边只剩下那家伙了,万一,万一他对大人不利……”
云阳已经醉了,说话也不经思考,想到什么说什么。
裴安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一般,只有他紧攥的拳头显示着他此刻的心乱如麻。
太明显,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答案,一个他无法接受的事实——子煦在安排自己的身后事,而他已决意赴死。
他死死咬着唇,只有口齿间的腥甜与刺痛才让他勉强冷静下来,他看了眼对面的人,已经醉得不成样子,嘴里还嘟嚷着什么。
既然云阳坚持回盛京,那么他会带上他,毕竟他是子煦信任的人,万一他有哪里需要用到他呢。
裴安环视了一圈,找到了笔墨纸砚,留下了明日出发的时间地点便径直离开。
“裴将军。”小二守在门外,见他出来有些诧异。
“嗯,里面那位醉了。”他低声提醒了一句后就下了楼。
外面的天已经有些黑了,层层叠叠的阴云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寒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呼啸而过,刮得脸生疼。
雪大,街道上没什么人,百姓都早早关了门,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洒在雪地上。
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嘎”声,一行孤独的脚印在地上蜿蜒前行,又被落雪再次掩埋。
次日,队伍出发,只是其中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人。
十二月的盛京本该是热闹的,年节将至,孩子们会穿着新衣在街上放鞭炮,百姓会喜气洋洋地上街买年货……
而现在,厚厚的雪堆积在地上、檐上,红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着,街上只有零星几人,安静而又压抑。
“将军,这……”柳承微微蹙眉,这种氛围简直是风雨欲来风满楼啊。
“柳承,你带将士们去安顿,景逸去打探这段时间盛京的消息。”
裴安在这种情况下倒是异常冷静,他调转方向,向着首辅府的方向而去,他并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将马拴好,在不远处观察。
府门紧闭,外侧有人值守,他们身着的服饰并不是普通的样式,而是护龙司,连这个都用上了,竟到了这种地步。
他按照往日里的规矩,自暗巷到了偏门,门关着,他推了推,被锁上了。温热的手贴在冰凉的门上,沉默着在风雪中静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他离开了这里。
裴府门前。
秦天拿拂尘轻轻扫了扫,看向骑在高头大马的人,笑眯眯地冲着他颔首。
“裴将军,陛下请你到宫中一叙。”
“秦公公,请稍等,自边关到盛京,一路风尘仆仆,贸然觐见陛下,有失礼数。”裴安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要下马的打算。
“裴将军,别让咱家难做。陛下让你立即前去。而且,裴老将军与夫人也都在宫中做客,想着见您呢。”秦天仍旧一副笑颜,没有任何不被尊重的难堪。
裴安拿着缰绳的手收紧,面上的神情不变,“既然如此,那便请秦公公带路了。”
“裴将军孝顺,老将军与夫人定会感到欣慰。”
秦天轻飘飘地说完,慢悠悠地坐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马也跟着旁侧,马蹄有些不耐烦地在地上重重踏着,却如何也没有奔出去。
宫门外,裴安下马步行,走在秦天的身侧,状似不经意地问,“不知家父家母在宫中可还安好。”
“裴将军在外替陛下征战,陛下自是好好招待二位,裴夫人与方夫人可是经常与皇后娘娘一起去赏梅呢。”
“你……”裴安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在对上秦天那张笑里藏刀的脸时,他忍住了。
“裴将军怎么了?”秦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仿佛他不说出个所以然就不打算继续走一样。
“这些小事,怎能劳烦皇后娘娘。”他垂下眼,掩盖了里面的情绪。
“怎么会是小事呢,陛下器重将军,自然也爱重您的亲族。”
“得陛下青睐,是臣子之幸。”
宫道上的雪被清得干净,只是天上的落雪又再次覆盖,铺上银霜,秦天身侧的小太监为他撑起了伞,脚踩在地上印下脚印逐渐加深。
御书房前,秦天微微躬身,回身看到身后的人才故作惊讶。
“哎呀,你们这些奴才,见落雪了也不替裴将军撑把伞,还不给将军赔罪。”他踹了一脚身边的人,身侧的几个太监纷纷跪下磕头。
“奴才知错,还请裴将军饶命。”
接二连三的求饶声响起,裴安冷冷看了眼秦天,拍掉了身上的雪,抬脚进门,“不碍事。”
“微臣参加陛下。”
身后的朱门缓缓关上,浓烈的香味萦绕在房中,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免礼。”
“谢陛下。”
裴安直起身,看向坐在御座上的人,眼下是明显的青黑,瘦弱的身形称得上一句形销骨立。
“裴卿,在边关可还好?”梁荀客套地问了一句。
“托陛下的福,一切都好。”
“听闻你与易首辅交好。”
一双幽深的眸子似是寒潭,直直地看过去,打量着他的神色。
“陛下心中已有决断,臣说什么都是无用。”裴安目光坦诚,没有躲闪。
“裴卿啊……”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甚至有些笑意,“后日除夕宴上的宫变,朕要你亲手杀了他。”
“陛下,他……失势之后不过是废人一个,臣愿用身上的军功换他一命。”
“呵,呵呵……裴将军还真是情、深、义、重啊。”梁荀突兀地笑了起来,眼中闪过的却是浓重的杀意。
“既然如此,朕成全你。”他闭上眼,倚在靠背上。
“滚出去。”
“臣谢陛下隆恩。”
门被打开的瞬间,冷风吹了进来,吹落了几张纸。
“陛下,身体可好些了。”孟雅娴自后面的屏风走出,捡起那几张纸用镇纸压好。
“精神了许多,娴儿请来的那位女神医果真厉害,太医院的那群人就是废物。”
“那就好。只可惜……”孟雅娴走过去,替他按着肩膀。
“怎么了?”
“唉……锦姑娘不日就要离开盛京了。她是个有抱负的姑娘,四处游学,行医救人。”她轻叹口气,打量着他的神色。
“那药怎么办?”梁荀语气有些急切。
“陛下不希望她离开?”
“自然,朕的病还需要她。”他的情绪不自觉开始有些焦躁,头开始疼痛。
“陛下,快,吃药。”孟雅娴一眼便察觉他的异常,赶紧递上药喂他服下。
梁荀吃完药顺了口气,头疼缓解,神思也清明几分,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娴儿有办法。”
“据臣妾所知,锦姑娘的祖上乃是太医出身,可惜没落了,若是给她在太医院谋一个职位……”
“便按娴儿说的办。朕赐她为院判,不,院使。”
“好,臣妾替陛下去办。”她安抚般拍了拍他的手。
*
裴府书房的灯烛长明,柳承有些困倦,用手撑着头让自己勉强不倒下。他瞥了眼一边等到现在仍旧精神奕奕的将军,又看看另一边正襟危坐的云阳,觉得纳罕,他们怎么就这么精神。
“将军,咱这么干等也不是办法啊,要不想去休息会儿,咱们仨可以轮班啊。”
“你累了就去休息。”
柳承看了看仍旧坐着的两人,认命地继续等着,这也不好意思走啊。
“唉——,景逸什么时候回来啊。”
“回来了。”
一声极其简短冷淡的声音自后面的屏风传来,景逸走了出来,径直坐到了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情况怎么样?”裴安看向他,面上冷静,他微微蜷起的手显示了他的不安与紧张。
“情况不妙。大人自回到盛京就鲜少露面,并且暗中调动私兵入京。还有……大人在朝中的心腹江朝带着一派人转投了皇帝,他们手中掌握着足矣扳倒大人的东西。”
景逸一口气将调查到的东西说完,吐出口气,有些不解地喃喃,“江大学士……不该如此,他并非墙头草。”
云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呵,不过是趋利避害罢了,见子煦失势便倒戈相向。”
裴安冷笑一声,忽然生出几分悲哀,在盛京中,他被人背叛,孤立无援,所有人都将刀挥向他,妄图将他置于死地。
“呼……”他吐出浊气,看向三人,“我爹娘,还有方院使的亲眷,都被陛下扣在了宫中。”
“什么?!陛下这是想威胁将军你!”柳承拍案而起,满脸愤愤。难怪今日一整日都没见到他们。
“景逸,你可以摸清楚皇宫的路线吗?”
“不用摸,我了如指掌。只需要探到位置就行。”景逸十分自信。
柳承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那个表情仿佛在说,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可以多注意一下皇后那边。除夕宴便是宫变之时,趁乱前去营救他们,能做到吗?”
裴安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两侧,有条不紊地安排计划。
“可以。”景逸依旧简洁地回复。
“柳承,这段时间你照旧,该干嘛干嘛,别露出什么破绽。宫变当日,我与你带兵入宫支援,若我不在,你见机行事。”
“是,将军。”
“裴将军,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云阳见其余二人皆有安排,唯独自己,硬是要跟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用自责,你将子煦吩咐你的事做好已经足够了。”
“今日大家都累了,回去休息吧。”裴安直起身子,径直离开了书房。
柳承见将军这副样子,微微叹气,将军越是这副冷静不在意的模样,就越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身上的担子比任何人都大,父母、恩人,还有……爱人。
“柳承,明日午时去一趟宴欢楼,大人有事要同你商议。”景逸突兀地留下这句就再次没了影。
“喂喂喂,景逸,你给我说清楚。你见了易大人怎么不和将军说,还有为什么是我啊!”柳承脑子空白了一瞬,再回神人都没了,他只能无能狂怒地大吼。
“柳副将,明日我能一同去吗?”云阳试探着询问。
“当然可以。”这简直不要太好了。
柳承尽量压下要扬起的嘴角,一个人去见易大人的压力还是太大了,再带一个就轻松很多了。
“多谢。”云阳十分真诚地道谢。
见他这样,柳承有些得意,想当初这小子可是一副生人勿近,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
次日,柳承跟做了贼似的,东躲西藏地闭着将军,拉着云阳就往宴欢楼跑。
弗一进门,就有一女子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将两人送到了楼上。
“玉珠姑娘,大人他……”云阳看向她,像是在确定什么。
“公子做事向来说一不二,他已有决断。”玉珠轻垂着眸,抿着唇,脚步却不停。
“诶,你们在打什么哑迷呢。”在一边完全被当空气的柳承忍不住开口。
“两位,到了,请进吧。”玉珠笑着抬手推开门,自己则退到一边。
易寒抬眸看向两人,微微愣了愣,“云阳,怎么回盛京了。”
“担心大人。”
“你已不是我府上的人,何必掺和进这些事。”他轻轻摇头,表示对这种莽撞行为的不赞同。
“大人就当我是来报您的救命之恩,我还能为您做什么事?”云阳抬头看向他,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大人,他的目光真诚而又坚定。
“……我府上还有几个老人,我走后,替我安顿好他们吧。”他微不可查地轻叹,有些无奈。
“是。”云阳郑重应下,然后退出了房间,将门关上。
柳承转头狠狠瞥了眼门的方向,说好陪他,结果同易大人说了一番不知所谓的话后就直接走了!
“柳承,有件事我要拜托你,只有你能做到。”
“哈,哈哈,易大人哪里的话,我可比不上将军,有什么事就让他……”柳承打着哈哈,心里却暗喜,他竟然还有能比过将军的地方。
“我要你杀了我,在除夕宴上。”
“……易大人,你开玩笑的吧,这可不好笑。”原先的喜悦瞬间转为惊恐,柳承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种事,这种事要是真做了,将军怕不是会提刀当场砍了他。
“柳承,想想裴家军,想想裴安,为了他们,你必须这么做。”易寒浅浅抿了口茶水,平静地叙述事情的利弊。
“裴安比较冲动,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事,让他和他身后的人都背上谋反的罪名,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若事情当真发展到那种地步,数不清的人命将会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对他这样的人而言,这实在是太过残忍,对你们也不公平。”
柳承沉默了,所以就该他来吗?
“你是裴家军的副将,若是由你斩杀我,不仅有平反之功,取信于大众,亦可避免他做出更加出格的事,当然,裴老将军他们也会没事。”
明明是一番极其客观的话,却偏偏将柳承往绝路上逼,他退无可退。
“易大人,我早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是吧。”
比起杀了易大人让将军永远恨他这点微不足道的代价,能救下将军,救下他们裴家军,救下裴老将军他们,这些足够了。
“只是给出了最好的选择罢了。”他微微阖上眼,有些疲倦。
“易大人,你想的都没错,将军他的确打算在那日站队你这边,老将军那边他交给了景逸。”
“呵,倒是学聪明了,还会阳奉阴违那一套。”
柳承扯了扯嘴角,哪里是学聪明了,将军一直都是如此,只不过在大人你面前装得纯良。
“不过……易大人有把握让将军在那日无法到场吗?”
“可以,我自有办法。”
“最后,我唯有一事不解,想要问问大人。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明明只要他想就可以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明明可以有很多种脱身之法逃离,为什么偏偏,一心只想死呢,还是以这种并不光彩的死法。
“为了让这个国家回到它正确的道路上。”
柳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他也不清楚这两者间究竟有什么联系,但只一见到那人眸中的光亮,他便知道,这绝非玩笑或是异想天开。
“我明白了。但是大人,你可曾想过将军,明明早已决意赴死,又何必同将军……牵扯。”
柳承只要一想到将军日日等着易大人的回信,日思夜想,空时就去城墙上吹笛子,看着远处发呆的样子,再听到今日这番话,他只觉得是将军痴心错付,果然,最终还是为情所伤。
“……他早已知晓。”易寒撑着桌面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欺骗感情,我还不屑于做这种事。”
门口的玉珠见公子出来微微福身,随后又进入房间,她的笑容得体,“柳副将,菜还没上齐,你可以再等一等。或者,我谴人给你送去。”
“不必了。”
发生这些事,柳承早已没什么心情吃饭,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也没管一道来的云阳有没有回去。
玉珠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将杯放在唇边浅浅抿着。
“玉珠姐姐。”往日里活泼快乐的声音此刻充满了慌张,千雪拎着裙摆小跑进来。
“什么事,这么着急?”玉珠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他们说的那些事可是真的?公子有说什么吗?”她环视了一下房间才发觉自己是来晚了,人已经走了。
“都是真的。”她起身走到千雪身前,抬手按在她肩上,冷静地看着她。
“以后这宴欢楼只能靠你我了。”
“可,可是,没有公子的话,我们怎么能……”千雪微微蹙眉,她就是再单纯也清楚,她们能在盛京立足,背后少不得公子的支持。
“有公子搭桥,有一位大人物愿意同我们合作,我们只需要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就行,明白了吗?”
千雪愣愣地看着玉珠那双平静的眸子,她感受到了别样的情绪,难过、悲伤与惋惜,她不懂,只能喏喏地说,“明,明白。”
“抱歉啊,小千雪,我刚刚是不是语气太冲了。”她没有放下手,顺势将人抱住,想安抚她不安的心绪。
“玉珠姐姐,你好像很难过。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千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谢谢小千雪的安慰,”玉珠松开手后退几步,脸上的笑容恢复,“明日的宴欢楼不开张,这些银子就发给楼里的人,当压岁钱。”
她摸出一包银子,放到了千雪的手里,千雪看着手中的银子和玉珠离开的背影,明明,除夕当日是宴欢楼最热闹,最赚钱的时候,为什么……
*
天上又开始飘雪,阴云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地上逐渐凝结出一层冰霜,马车顶上也积了厚厚的白,随着马车的前行,边缘的雪簌簌落下。
“大人。”
马车停下,易寒抬手掀开车帘,冷风挟着雪卷入温暖的车内,他微微蹙眉,远远的,就见一人撑伞立在偏门前,伞上落了一层白,那人却仍旧身形挺拔,执着地等待着不可能出现的人。
“改道,去另一边的门。”
“是,大人。”
马车转了方向,径直走过巷口,往另一边的偏门走。
似有所感般,裴安往那个方向看了眼,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漫天的白雪和一道车辙印。
他收回目光,继续等待着。
雪越落越大,雪又逐渐停下,天光一点一点暗了下来,雪又开始慢慢悠悠地飘下。
裴安没有等来想见的人,他轻叹一声,收起了手上的伞,伞上的雪扑簌簌地掉下,他将伞放在墙边。
寻了个合适的位置,他翻墙进入了府中。所幸前几次来时他记了位置,府中的灯光昏暗,只有几盏灯笼挂着,散发出昏黄的光。
站定在门前,他有些犹豫地抬手搭在门上,却始终没有推开。
真的要说开这一切吗,如果真的进去了,大概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低低的咳喘声自里面传来,他也顾不得什么,径直就推开了门,小心关上后才往里面探。
房中黑暗,他只能凭着记忆摸索,借着透过窗的浅淡月色,他隐隐约约看清了床榻上的人。
只是这么望着他,压在心底的思念便如浪潮般不断倾泻,像是要将他卷入其中溺毙。
迈出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人,又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直到床侧,他微微蹲下身,抬手想要碰一碰他,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他顺势将他脸侧的散发理好。
“翻窗不够,这次翻上墙了。”
易寒自床上坐起身,裴安则小心地扶着他的胳膊,然后十分自然地将人揽入怀中。
“只要能见到你,我也不在乎用什么方式。”他紧紧地搂着人,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
易寒抬起胳膊戳了戳他,“松开。”
裴安十分听话地松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委屈和可怜。
也没管他这副做作的样子,易寒径直起身点了灯,去书房寻东西。
见他一身单薄的衣服,裴安有些着急地拿上床边的大氅,跟了过去,这么冷的天,就算屋里点了炭,也还是冷,他这么弱的身子骨可经不住。
“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不顾惜身体,也不怕着凉。”
他将大氅披在他身上,环住他的腰身,透过昏暗的烛光,他看到了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面庞,他消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仍旧深邃凌厉。
“答应你的东西。”他拿着那个装着画轴的匣子轻轻拍了拍裴安的胳膊,“还不拿去。”
“好,不过今日来得急,我的没带,明日再送你可好。”裴安接过那匣子放在书桌上,柔声说着。
“……随你。”
“这里冷,我们先回去。”
他牵起他的手向着里屋走去,一直到将人送回床上盖好被子,他才开口。
“能说说吗,明日你究竟想做什么?”
“谋朝篡位,就这样。”十分无所谓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没必要,你不会因为那个一文不值的位子而做这些。”裴安斩钉截铁地说。
“万一我只是想在临死前坐一坐那个位子呢。”他眉梢轻挑,唇角扬起,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嗯,然后丢下一堆烂摊子,使得朝局动荡,梁国大乱。你不会的。”他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他,那股子执拗劲儿让他穷追不舍,一定要找到理由。
“啧,话都被你说完了。”他抬手掐了掐他的脸,语气有些不虞。
裴安顺着他的力道调整了一下位置,与他面对面,挺直了脊背,模样十分严肃,只是这画面配上被捏着的脸,有些滑稽。
极轻的一声叹息,易寒放开了手,收起了方才的不正经,神色郑重,“余不过残烛,燃尽此身谋得一方前路,足矣。”
裴安沉默地看着他,神色意外的平静,许久他才抬手抚上他的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手在颤抖着。
“我……能为你做什么?”他的声音艰涩,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一般。
“再陪我演场戏,好好睡一觉,别来。”
裴安将头轻轻抵在他的额上,两人近到连呼吸都彼此缠绕,视线相交纠缠。
“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残忍了。”他的声音有细微的哽咽。
“会很狼狈,没什么好看的。”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一道晶莹极快地划过裴安的脸侧。
“怎么会呢,无论你什么样,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的,只看一眼,好不好?”他将头埋在他的颈侧,轻轻蹭着,像是在讨好一般。
“行啊,那看来我特意准备的迷药派不上用场了。”
裴安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有些闷闷地说,“所以你原本是打算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迷晕我吗。”
易寒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别开头,裴安见他这样默认也有些气闷,密集的吻落在了颈侧,似是还不够解气,他用牙轻轻磨着,留下浅浅的痕迹。
“你就不能多信我几分。”
“……别啃了,你是狗吗?”易寒抬手推了推他的脑袋。
回避问题,转移话题,他从来没把自己纳入到可信任的范畴中。
想到这个可能性,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裴安抬头,静静地看着他,“是啊,只做你一个人的。”
他微微低头,一手捧起他的脸,一手紧紧环着他的腰,唇贴上冰凉的温度,他不得其法地舔舐啃咬着,沉浸其中。
易寒抬手轻轻按着他的后颈,主动撬开了他的唇齿,掠过里面每一寸,似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互相纠缠,交换彼此的气息与温度,裴安放任自己沉溺于这种温柔与占有。
紧紧缠绕的两条绳松开,两人都微微喘着气,易寒擦干净唇边的水渍,扯了扯嘴角。
“裴安,你的手最好安分一点。”
“咳,我,我只是一时情难自已。”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有些不舍地将探入对方衣摆中的手收回。
“我还要休息,你不睡觉就回去。”易寒理好自己的里衣,径直躺下盖好锦衾。
“自然是休息,给我留个位置。”
裴安不由分说地钻进衾被中,将人搂进怀里,轻轻蹭了蹭他的头,鼻间是清浅的香味。
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裴安总是会突然惊醒,看到身侧熟睡的人才安下心来闭上眼休息,如此反复,直到天蒙蒙亮,他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原路返回,拿了伞就往回赶。
除夕宴这一日,抛开某个爬墙的人,在盛京中闭门不出养病大半年不见人的易首辅破天荒地递了拜帖,邀请了裴将军前去做客。
柳承也明白了那日易大人说的自有办法大概就是今日的邀约。可利用将军对他的情分与信任将他留下,将军到时候又该如何面对真相,被心上人和下属联手做局,醒来发现一切都变了。
好恐怖,他已经不敢想了,柳承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摇了摇头。
“柳承,你做什么呢,我去赴约,你按原计划行事。”
“诶,好,好的,将军。”柳承一下站直了身子,看到人走了才放松下来。
“嘶,好像不太对啊,将军要见到易大人了,怎么这么平静啊,不应该很激动嘛。”他疑惑地摸了摸下巴。
“喂,走了。”景逸见他愣在那里,有些不耐烦地催了句。
“你催什么催,咱俩又不是一路的。”柳承忿忿不平地抱怨。
“啧,你以为我想等你,不趁乱跟着你们混入皇宫,我们也救不了人。”
“你不是很厉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