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去打皇宫里的那么多守卫试试。”景逸轻嗤一声,也懒得和他吵。
“你……行行行,走了走了。”柳承说不过干脆直接走人。
首辅府中。
原先就不怎么热闹的府邸此时更加冷清,只余下寥寥几人。
裴安跟在洛风身后,被带到了一处亭子。在小亭中,摆着简单的菜品与一壶佳酿,明明昨晚还见过的人现在看上去似乎更加脆弱了几分,被这风一吹,仿佛马上就要消散在眼前。
裴安紧了紧手,心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冬日的冷风穿堂而过,如利刃在剜着血肉。
但他只能不动声色地坐在他的对面,看着面前已经斟满的酒水,垂下眼,收敛眸中的情绪,转着面前的酒杯。
“你想要我死吗?”
“呵呵,凡是背叛我的人,我都不会放过。”易寒笑了出来,充满玩味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人。
“你都知道了。”裴安闭了闭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当然理解你的选择,所以,今日你出不了这亭子。”他自顾自地饮下杯中的酒,抬手示意他喝酒。
“你当真以为只要我不出现,我的人就到不了皇宫吗?”
易寒抬眸看向他,只一眼他就看出了他心里的小九九,想靠柳承吗,只可惜……
“至少,少了一个心腹大患,不是吗?只有亲手了结叛徒,我才能安心。”他的目光似是掺了冰,冰冷而又无情。
裴安心中一跳,刚刚那个眼神,就好像他们真的势不两立,这种不安与恐慌让他害怕。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向他汲取温暖与安慰,想要将人圈在怀里,感受他唇上的温度。
裴安突如其来的发作令易寒有些措手不及,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抱到了石桌上,桌面上的菜被挥到了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他单手撑在桌面上,面色有些惊愕地望着面前不断迫近的人。
“你……”这不对吧。
话还没说完,便被以吻封缄,裴安的吻灼热而炽烈,带了几分迫不及待,又有几分不安与慌乱。
他这个人像是冰块做的,唇也是冷的,但口中的温度与柔软却让他留恋,欲罢不能,裴安这么想着,原先的混乱纷杂的情绪被平复。
然而易寒此刻却只想骂这家伙一句蠢货,做这种事也不看看场合,明明在这之后就可以和他彻底撇清关系,可以在之后朝堂的大清洗中脱身。
罢了,那个暗桩留不得了,在他和皇帝说些什么前干掉就好了。
裴安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的面庞,因为这个吻,他原先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绯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裴安忍不住伸手轻抚在他的脸上,唇边一阵刺痛,他被一个轻微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推开。
他抹了抹唇边,手指上沾了红,笑了笑,“嘶,还真不留口。”
“别发疯。”他十分隐晦地提醒着。
“呵呵呵呵,疯子,是啊,我疯了,不然怎么会在这儿呢。”裴安大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泛了泪,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喝下。
“易子煦,如你所愿。”
喝下酒的那一刻,他晃晃悠悠地趴在了桌子上。
易寒瞥了眼晕倒的人,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与水渍,轻啧一声,“呆子,还当真了。”
“大人,这……”洛风上前,有些犹豫地看了眼那边的人。
“只是昏睡过去了,没一天醒不来,让他在这儿待着吧,除夕宴,快要开始了。”他抬头看向天边的黄昏。
“那我吩咐人备马。”洛风明星十分积极。
“去吧。”
易寒回头看了眼趴着的人,虽然都是演的,但有件事却是真的,那药确实能让人睡上一整天,果然还是这样安心一些。
院子里静悄悄的,已经没了什么人,桌上的人动了动,随即睁开了眼,抬手轻点几下穴道,先前的酒液被吐出,裴安干咳了几声。
他站起身,快步往偏门的方向而去,门外,是他早就备好的一匹快马。
*
宫门外,一地狼籍,地上倒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液汇聚成一条溪流,易寒骑在马上,冲着候在一侧的林业微微颔首,紧闭的宫门打开,一队人进入后又再次重重关上。
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了宣和殿,易寒下了马,只带了洛风一人便进入了殿内,见他到来大殿中的人纷纷静了下来,气氛凝滞。
易寒视若无睹般直接到了最前方的位置上坐下,连行礼都懒得行,落在其他人眼中便是对皇帝明晃晃的挑衅。
“殿前失仪,蔑视皇权,易寒,你可知罪?”
高坐龙椅上的梁荀收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脸色阴鸷地看着下方面不改色的人。
“嗤……”易寒笑了声,也没回应,只是自顾自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梁荀的脸色沉下来,目光阴毒,像是要将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大卸八块。
“陛下,臣有事启奏。”
“江大学士,有事就说吧。”梁荀挥挥手,嘴边那抹得逞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臣要弹劾当朝首辅易寒,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招募私兵,意图谋反。”江朝跪在殿中,义正言辞地指控着昔日的好友。
“啪啪啪……”一阵掌声在大殿中响起,易寒斜睨着地上的人,笑容肆意,“做的好啊,江朝,是我小看你了。”
“砰……”瓷器被掷在地上碎裂的声音紧随其后,大队的士兵涌入殿中,刀架在了里面每一个人的颈上。
“既然你们都那么说,我何不坐实呢。”
易寒站起身,拔出佩剑,梁荀早已被从高位上押了下来,他目眦欲裂地瞪着这个乱臣贼子。
“易寒,你这个乱臣贼子,朕一定会杀了你,将你千刀万剐!”
冰冷的剑锋拍在他的脸上,梁荀瞬时噤声,不敢再说什么,生怕激怒了他。
“小废物,你这个位置坐的也够久了,该换人了。”
“先皇啊,若你苍天有眼,就让这反贼暴毙而亡,救救我梁朝吧!”一声悲叹自人群中发出。
易寒看向那个方向,提着剑,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直到站定在他面前。
“聒噪,梁阜那个沉溺酒色,横征暴敛的死人也值得你这么惦念,那就下去一起陪他好了。”
他的剑尖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连惨叫都没有,那老臣就直挺挺倒了下去,鲜血流了一地。
易寒将剑在他身上的华服擦了擦,又转向大殿中其余人,所有人都低着头,生怕他注意到自己。
“旧朝的余孽就都随先皇一起去吧。”他摆了摆手,随后大殿中响起不间断的惨叫声,鲜血飞溅。
他走到了跪在最前方的孟御史面前,孟御史的脊背挺直,没有丝毫的惧意,仿佛为大义而死是他的荣耀。
利剑在他面前晃了晃,一道充满讥讽的声音响起。
“似你这般的老顽固,便活着看我登上那个位子,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
江朝跪在最中央,无视了耳边的喊叫声,置若罔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直到一人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还滴着血的剑锋紧贴着他的脖颈,只需一动,便可割开他的脖子,他的喉结微动,抬头看向来人。
“叛徒,就这么死倒是便宜你了,待到事成,护龙司的所有刑罚都会在你身上过一遍。”
江朝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只有淡淡的哀伤。
易寒毫不犹豫地回身,他提剑看着被压在地上的梁荀,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剧痛让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易寒。
“逆贼,你赢不了!”
“不,我赢的了,成败不过在我的一念之间。小陛下,你的眼睛在看谁,是他吗?”
易寒微微靠近男主,嘴角噙着一抹笑容,让他浑身战栗,身体发软,那是一种在极度恐惧下的状态。
他一剑挥向身后的那人,他还保持着刚刚掏出匕首的姿势,然后脑袋便掉在了地上,身首分离。
“陛下,你怎知,你拿到的那些东西,不是我故意透露给你的。”
梁荀此刻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不过他还在勉力维持着平静,“易首辅,你此番作为,定会被天下人唾弃,你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首辅的位置,何须如此。”
“哦?陛下从未想过除掉我吗?我可不信。更何况,你为百姓做过什么?不过是个无能的昏君罢了,倒不如我来坐这个位子。”
他的剑尖转向了梁荀腿的位置,精准无误地刺了下去,脸上却是一副闲适悠然的神态。
“陛下,在等裴安的援军吗?他怕是来不了了。还真是个蠢货,给他什么东西都敢喝。”
易寒嗤笑一声,而这一次,他的剑指向了他胸膛的位置。
“你,你……”皇帝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有气的,也有痛的。
*
柳承带人赶到宫门外时,地上躺满了尸体,看服饰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他下意识握紧了身侧的佩剑。
“柳副将,还请在此稍候。”林业带人拦在了柳承的面前,态度诚恳,没有任何打算交战的意思。
“林副指挥使,不知你此举何意?”柳承微微蹙眉,这是要搞哪一出。
“受易大人所托,待到半个时辰后再放人入内。哦,对了,景副将可以进去。”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让出一条路。
景逸带人径直往里而去,柳承则只能在这里干站着,实在无聊,只能找旁边的林业唠嗑。
“林副指挥使,这地上的人,什么情况?”他指了指躺地上的那些尸体。
“哼,一些背主的白眼狼罢了,顺手除了。”林业目光冰冷,当初被诬陷那事这家伙可功不可没。
“哦,这,这样啊。”健谈如柳承也不知道该怎么找话题了,只能重新盯着空气发呆。
于是他就在这里硬等了快半个时辰,才被放行,在那一刻,柳承如脱缰的野马般带人进入宫内。
裴安堪堪赶到时,见到的是刚刚进入皇宫的柳承他们,他看着地上的那些尸身,又看向林业一行人。
林业正正好看到驱马而来的裴安,他微微挑眉,抬手示意他随便进,他不拦人。
也顾不上这些,裴安立刻骑马入内,宫中竟无人把守,一路纵马长驱直入,宣和殿外,他弗一下马,走近几步,就看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住手!”他大喝一声。
然而柳承手中的箭已经脱弦,直直射向了他的胸膛,来不及多想,裴安拔下了头上的发簪,掷向那箭,箭的方向偏转,擦着易寒的手而过,衣袍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怔了怔,转回身,看到裴安时脸上有惊诧与恼怒,这家伙怎么来了。
裴安松了口气,脸上扬起几分笑容,往前刚走几步,忽地脸色一变,他抬手想要阻止。
“小心!”
一阵刺痛,看着胸口的刀尖,易寒扯出一抹笑容,转回身看向罪魁祸首,梁荀手中握着一把短刀,他大笑起来,也管不上正淌着血的伤口。
“哈哈哈哈哈,姓易的,朕说过,朕一定会杀了你!”
易寒毫不犹豫地将刀拔了出来,大片大片的红洇湿了雪白的衣袍,他将短刀又送入了梁荀的胸口,避开了致命的地方。
“陛下!”孟雅娴带着人赶到,五城兵马司的人与羽林军进入宣和殿,将这里团团包围。
孟雅娴抹着泪,飞奔到梁荀的身侧,抬手拼命捂着他的伤口,想要阻止血继续涌出来。
“锦院使,刘院判,快救救陛下!”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没了往日里的端庄优雅。
“是,皇后娘娘。”两人拎着药箱上前一一把脉,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娘娘,我们先将陛下送回寝殿,这里的环境对伤势不利。”锦心劝着。
“是啊,娘娘。”刘院判附和着。
“来人,快送陛下回寝殿。”孟雅娴起身,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旁侧那个满身鲜血、孤立无援的人,收回视线,带着人快速离开了这里。
裴安只觉得那把短刀插在自己的心尖上,每一次的呼吸都加深一分,也愈加疼痛。
那个就算披着狐裘也依旧单薄的身影,此刻就像是一张宣纸般,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而去,他呼吸一窒,心跳剧烈,恐慌、痛苦涌上心头。
易寒勉力用剑支撑着身体,不停地咳着,鲜血疯狂自他嘴中涌出,他踉跄着,却不愿倒下。
这样的结局似乎没什么意外,他失败了,但他依然傲立在那里,像是雪夜中的一支梅,不折傲骨,完全没有失败的颓然,反倒是有一种释然。
他痛苦地喘息着,用剑撑着身子不倒下,可是无济于事,似乎是油尽灯枯到了尽头,终于燃尽了所有。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裴安来不及阻止,他慌张地扑过去接住他倒下的身子,他颤抖着手想要擦去他唇边的鲜血,可是没有办法,怎么都擦不完。
易寒清楚,就算没那一刀,他也命不久矣,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罢了。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特制的蒙汗药竟然没让裴安躺一天,他怎么醒的那么早,还是他留了心眼,根本没喝下去。
他的胸口像是被紧紧攥住一般,就算是不停地喘息也无济于事,血液不停地从嘴角流下,意识逐渐有些混沌。
迷糊间易寒看到了裴安的脸,有什么东西滴到了他的脸上,热热的,好像是他的眼泪。真是的,明明早该知道结局的,为什么要哭呢,搞得他都有点难受了。
“嗬……咳……呆,呆子……”易寒紧紧地攥着裴安的手腕,想要说话,但发出的声音却像是老旧的破风箱。
“求你,子煦,……别这样,别死……”裴安无措又茫然,眼中是满溢的悲痛,泪水一滴又一滴地滑落,他的嗓音哽咽,又带了几分乞求和绝望。
铁骨铮铮的裴大将军在这一刻,哭得像是个无助的孩子。
“咳咳……不是说好,只一眼……怎么……”这么鲁莽,要冲上来。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怎么可能让自己置身事外,我不在乎什么名声,我只要你……”
“此生……缘悭,来世……再、会。”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
“好,那你可得等等我,别走太快了,我怕找不到你。”他握起他的手,让掌心和脸紧紧贴在一处,感受着他最后的余温。
裴安感受着他的手逐渐无力滑落,他紧紧握着,不想放弃,却无法阻止怀中的人逐渐冰冷。
“子煦……”裴安的声音颤抖和迷茫,他意识到了对方已经离去的事实,只能无力地将他拥着,不愿放手。
柳承站在旁边垂着头,他闭着眼,不忍心见到这样的场景。
*
紫宸殿中,孟雅娴坐在龙榻一侧,看着躺在上面闭着眼昏睡的人,看向身边的两人。
“如何,什么情况?”
“回娘娘,陛下日后都只能躺在这床榻上了。”锦心恭敬回复。
刘院判在一边扯了扯嘴角,心中腹诽,这小妮子下手可不要太狠了。
“不错,秦天,圣旨拟好了吗?”她斜眼看向立在一侧的人。
“娘娘,好了。”
孟雅娴接过那圣旨,微微蹙眉,复又抬眸打量了一下秦天,笑了笑,“不错,下去吧。”
待人彻底离去,她才站起身,往书房而去,亲自研磨提笔写下新的圣旨,又将玉玺重重按下,她轻轻吹了吹,目光望向窗外,雪絮飘落,湖上结了一层薄冰。
“娘娘,明日的事都安排好了。”槿月身着一袭不同于宫女服制的衣袍,笑着走近。
“槿月,你说这湖水冷吗?”她转向槿月,闲谈一般同她聊着。
“自然。”她肯定地颔首。
“秦天终究不是我们这边的人,让他办这点小事都要动手脚,贪些便宜。”她语重心长地说道,轻轻叹气。
“明白了,娘娘。”槿月微微颔首,领命退下。
次日的宣政殿,宫变中劫后余生的大臣们站在大殿中,最上方的是带着唯一一位皇子的皇后娘娘,她的眼眶微红,明显并没有休息好。
“诸位大人,昨日的叛乱中,陛下伤得实在太重,太医院的众位太医已经尽力了,实在是……”
她话留了一半,拿起帕子开始抹眼泪,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也明白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不过陛下忧心国事,留下了几道圣旨,钟祥,宣旨吧。”她给了身边的小太监一个眼神,他拿出圣旨,正想宣读,却被打断。
“皇后娘娘,不知陛下身边的近侍秦公公在何处,照理来说,该是由他宣旨。”孟御史站出列,抬头看着最上方的女子,他的女儿,眼中满是怀疑与审视。
“孟大人,昨日宫中兵荒马乱的,秦公公在护送陛下回寝殿时不慎失足落入了冰湖,再上来时,已是无力回天。”她垂着眸,目露忧伤。
“小祥子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人,自然该他来。大人可还有异议,没有那就开始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知时日无多,禅位于皇子梁陌,册皇后孟氏为文贤皇太后,行垂帘听政之职,辅佐幼帝,钦此。”钟祥收起了第一道圣旨,又拿出了第二道。
“皇,太后娘娘,陛下何故让幼子继位,前朝皇室虽因内斗凋零,但仍有几位在封地,何不……”
“你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孟雅娴冷冷地瞥了眼出声的那人。
“太后娘娘恕罪,臣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除您之外,并未有任何人见过陛下……”
“我倒是听懂了,你是怀疑本宫篡改陛下的旨意。好好看看圣旨上的内容,认认是不是陛下的字迹。”她一把夺过第一封圣旨,抬手一抛,准确无误地砸在那人的身上。
“再者,我儿乃皇家血脉,又是名正言顺入了玉碟的,是陛下的孩子,怎么就当不得这个位子!”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孩子的肩膀,安抚着他,眼神冰冷地睨向那人。
那大臣捡起圣旨,细细辨着上面的字迹,毫无疑问,这就是长久以来批复在圣旨上的字迹。
“太后娘娘恕罪,臣绝无此意,这圣旨确实出自陛下之手。”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圣旨,满脸真诚。
孟雅娴微微颔首,槿月下去将圣旨带了回来,第二道圣旨也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贼易寒,意图谋反,然念其生前为我大梁呕心沥血,功不可没,裴将军又愿以全部军功换其赦免,且罪人已于昨夜伏诛。故贬为庶人,抄没家产,不牵连其亲朋。其下党羽,罪不可恕,按江朝所供证据,由刑部判罚,……钦此。”
这道圣旨宣完,底下的人议论纷纷,孟御史的脸色尤为不好看,毕竟以陛下睚眦必报的性格以及与那人长久以来的积怨,怎么都不可能写出这种圣旨。
“娘娘,这当真是陛下的旨意?”
孟御史眉头紧锁,他这个女儿,竟然胆大至此,对圣旨做手脚,那个小子都死了,她篡改什么都无济于事,只为了让他的身后名好一些就甘愿冒此风险。
“各位扪心自问,他对大梁的功绩究竟有几何。大梁危在旦夕时,哪次不是他挺身而出,哪次不是他主持大局。”孟雅娴扫视着底下的那群人,目光淡漠,平静地叙述着一切。
她轻轻嗤笑一声,“最后,若你们真想让他背诛九族的大罪,临到了死的也不过是他一人罢了。”
毕竟,他的亲族早已被这世道迫害干净,只余下他一人。
她眼眸一转,故作惊讶般出声,“诸位不会想诛他十族。若是如此,在场众位也怕是免不了吧。”
此话一出,众大臣顿觉背后一凉,纷纷摇头否认这个可怕的提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大学士江朝……拨乱反正,德才兼备,特封其为内阁首辅兼帝师,辅佐幼帝。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业,救驾有功,特擢升为总指挥使。并即刻起,广开恩科,选贤举能,以填补朝中空缺之位。钦此。”
“臣有异议!太后娘娘,江朝分明就是易子煦的党羽,他凭什么加官进爵!”
“江大人弃暗投明,将易党罪证全数呈上,又在除夕宴上主动站出来检举,这位大人,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再者,江大人的能力诸位有目共睹,无须质疑。”
“可……他难道就没做过……”那人被孟雅娴冷冷地扫了眼便闭上了嘴,不敢说话。
“微臣遵旨。”江朝与林业一同躬身行礼。
“陛下的嘱托本宫已经带到,该去看望陛下了,诸位自便吧。”她摆摆手,牵着孩子便带人离去。
“恭送太后娘娘。”
*
紫宸殿中,殿外只有一个宫女当值,她无聊地扫着地上的积雪,全然不管里面发出的动静,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微眯的眼扫到暗红华丽的衣裳一角,她立马直起身行礼,“参加太后娘娘。”
“嗯,里面什么情况?”
“还是老样子,一直吵个不停,奴婢都不愿在里面待着了。”她有些抱怨地嘟嚷。
“不用管他,若是累了就去偏殿休息。”她笑得温柔,径直往殿里走去。
“毒妇,你还有脸来见我!”
刺耳的喊叫声让孟雅娴微微蹙眉,她嫌弃地退开几步,离床榻远一些,上面散发的恶臭让她忍不住用帕子捂住鼻子。
“陛下,何出此言,臣妾可全是为了陛下好啊。这地方清净,才最适合你养伤。”
“闭嘴!都是你,一切都是你对不对!朕都听到了,朕要杀了你,诛你九族!”梁荀动不了身子,只能憋得脸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聒噪,今夜便让锦心给你喂哑药。”孟雅娴脸上只余下厌恶与冷漠,毫不犹豫地转身。
“等等,娴儿,娴儿你不爱我了吗?你不是说过要永远陪着我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原先歇斯底里的声音忽然转为了柔情似水,声声哀凄,仿佛在诉说自己的爱意。
“……真可悲,竟然连这点情分都要充作你的工具了。”
她收回视线,向外走着,不间断的咒骂与诅咒再次响起,她自动忽视了这些不堪入耳的声音。
走出了大殿,槿月候在外面,手中捧着一个盒子,见娘娘出来,她几步上前,“娘娘,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走吧。”
空空荡荡的首辅府中,正堂摆放着一副棺椁,周边用素布简单地装饰着,成了一个简单的灵堂,香烛燃起的烟让这空荡荡的地方更显凄凉。
裴安面无表情地跪坐在蒲团上,烧着手中的纸钱,柳承干站在一边,想上前帮忙又不敢,毕竟将军自从易大人出事后就一言不发,更别说理他这个差点杀了易大人的“叛徒”。
“景逸,该怎么办啊?”他戳了戳旁边的人,却只得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
景逸上前,自桌上拿起三根香,点燃,鞠躬祭拜,插完香,又去帮忙烧纸钱。
柳承:……所以被抛下的只有他一个是吗?
他也不是故意的啊,明明就和将军解释了当时的事啊,结果他只得了一个“哦”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也想上去吊唁来着,但他实在没这个脸再去,就只能在这儿守着。
几道脚步声接近,他探头看过去,是云阳,还有两位不认识的姑娘,不是,这什么情况?
柳承一头雾水,看看那两个漂亮姑娘,又瞅瞅自家将军,不会要出现什么尴尬的场景了吧。
三人祭拜完,云阳没有离开,也留在了这里帮忙,千雪眼睛红红的,抱着琴不愿离去。
“我想再给公子弹一曲。”她那双水眸可怜兮兮地看着玉珠。
玉珠无奈只能走上前询问,“裴将军,可以吗?”
“自便吧。”
千雪抱着自己最爱的琴,也顾不得地脏,径直坐下,然后抚琴,是那首《聆溪》,琴音袅袅,余音绕梁,在场的人却都无心欣赏。
裴安手中的纸钱被捏皱,这琴声勾起了他的回忆,在此刻却无疑是一把利刃扎入血肉之中。
玉珠亦是沉默地站在旁边,手中紧紧握着她的白玉小算盘,那是公子赠予她的。
琴音落下,千雪按下琴弦,她抱琴起身,将独幽放到了一旁的供桌上,“麻烦把琴跟公子葬在一处,公子爱琴。”
“玉珠,我们走吧。”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想要跟往日里一样,但终归是不同了。
“你……唉,好。”那琴明明是她的心头宝,同她命一般重要的东西,却愿意割舍。
她收起了自己的玉算盘,带着玉珠离开。
数道脚步声逐渐靠近,裴安顿了顿,有些疑惑,如今这般境地,恐怕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竟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前来吊唁。
他回身,对上了身着一袭玄色衣袍的江朝,他身后跟着的一众人也尽皆是朝上叫的出名的大臣。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裴安站起身,伸手拦在他们的面前,眼神狠厉,“滚出去,背信弃义的小人,别来碍他的眼。”
“裴将军,我们只是想给老师上炷香,你又何必如此。”江朝面对如此直白的话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虞。
裴安仍旧不肯退让,这些家伙,为什么到他死都不肯放过他,要来他的灵堂闹事,便如此见不得他好吗?
“将军,让江大人进来吧。”一直沉默着的景逸出声,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景逸,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些白眼狼……”他瞪了眼一边的景逸,满脸不解与愤慨。
“是啊,裴将军,这么闹下去,今日的丧礼才当真是毁了。”云阳也一同劝说。
“……进去。警告你们,别做出什么对子煦不敬的事,否则我就将你们一个个都丢出去。”裴安收回手,咬牙切齿地放狠话,然后气恼地走到了最边上盯着他们。
江朝带头,他捻起三根香,点燃,在棺椁前郑重地鞠了三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他定定地看了棺中平静躺着的人一眼,轻叹一声,转身而去。
余下的人纷纷有序进入灵堂上香,又沉默着离去,他们脸上的表情只有哀伤与动容。
见此,裴安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一边冷哼一声,嘀咕了一句,“猫哭耗子假慈悲。”
柴源丰将香放好,听到了那话,忍不住走过去辩驳,“裴将军,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想背叛大人。”
“呵,我可不信你的鬼话,你们这些文人净会颠倒是非黑白。”
“你……”柴源丰被这番话噎得语塞,这人只认死理,道理讲不通。
“裴将军,柴尚书说的没错,你不必苛责他们,这些都是子煦的安排。”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两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一身低调点暗红色华服,墨色的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槿月扶着她的手缓步入内。
“参见太后娘娘。”还未离去的人一同行礼,没有丝毫惊讶,为什么本该在宫中照顾先皇的太后会出现在此处。
孟雅娴轻轻摆了摆手,灵堂中的人尽皆退下,只余下裴安他们几人,她扫了在场的几人一眼,然后伸手,一个木匣被放到了她手中。
“裴将军,子煦托本宫代为保管的东西,如今该交还给你了。”
裴安弗一见到那匣子,目光一凝,那是在雁城时他赢下的那个。
他接过那个匣子,手指用力到指尖几乎泛白,他颤着手打开那盒子,里面是数不清的大额银票与地契,最上面压着一块环雁佩,一个泥人,都是他们在雁城中时的回忆。
“子煦他……还说过什么吗?”他抱着那匣子,垂着眼,周身的情绪低落,与先前那个咄咄逼人的人判若两人。
孟雅娴微微垂眸,思绪回到那一日,两人约在了盛京的雅文楼中相见,孟雅娴着一身学子袍,换了男子的发髻,一展折扇,翩翩公子,她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她在那里听到了那个几乎称得上是疯狂的计划,她手中的茶盏微颤,几滴茶水溅到了衣袍上。
“你疯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那人,他脸上的神情淡漠,对此习以为常。
“自此之后,你可高枕无忧,我手下的人也会站在你那边。”
“还有……这匣子替我交给裴安,替我跟他说声抱歉,以后的路他都只能一个人走了。”他将一个精致的匣子推了过去。
“……我知晓了。”她微微抿了抿唇,手指摩挲着匣子上的花纹。
思绪回笼,她打量了裴安一眼,“他说,抱歉,以后的路你只能一个人了。”
“骗子……”他的声音嘶哑哽咽,眼泪不自觉地滑下。
孟雅娴撇开视线,理了理情绪,到棺椁前上了三炷香,视线投向里面闭着眼静静沉睡的人,眸光轻动,却只是静静站着,没有动作。
“江朝他们叛变是子煦安排的,只为名正言顺将他们摘出去。而这场宫变不过是一场清洗,除去腐烂的保皇派,除去他手下的蛀虫,除去……他自己。”她的声音平静,转身看向那边仍旧沉浸于悲伤的人。
“子煦为大梁做到这个地步,你更不应该让他失望。我不希望日后你因为这些隔阂而耽误正事。”
“你们都知道他的计划,是吗?”他抬起眼,看向孟雅娴,随后又转向余下的三人,尤其是柳承。
柳承连忙举起手,示意自己是无辜的,“将军,我哪知道这么多啊,只是,只是易大人托我,让我,让我杀了他。”他越说越心虚,声音都低了下去。
“要我说,易大人也不是故意瞒你,他都是为了将军你好啊。他不希望你做下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才,才……”
“够了……”裴安低声打断,声音颤抖。
柳承立马闭上嘴,往旁边缩,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裴安,你打算将他安葬在何处?”孟雅娴不在乎对方此刻是什么心情,只想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
“带他离开盛京,这个囚笼困了他太久,我想带他四处走走看看。”裴安轻轻抚摸着匣子里的东西,然后小心地关上。
“疯子,死者合该入土为安,你这根本就是在侮辱他,让他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孟雅娴难得丢下了端庄贤淑的仪态,指着裴安的鼻子斥责。
“你凭什么这么对待他?若是你做不好,便交由本宫处理。”
裴安走向了棺椁边,他麻木沉痛的神色在见到棺中人时露出几分柔意,他抬手轻抚那早已冰冷的脸颊。
“就凭我与子煦早已私定终身,按通俗的说法,我该是他的未婚夫婿。就凭这是他的愿望,我应该替他实现,哪怕他已经不在。”
“啧……”孟雅娴捏了捏手,随后毫不犹豫地带着人离开。
原先热闹的灵堂一瞬间冷清下来,只余下三人默不作声,还有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人。
“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三人面面相觑,几乎在瞬间达成共识退了出去。
另一边,系统空间中,666嘎巴嘎巴啃着薯片,瞟了眼旁边的宿主,疑惑开口。
【宿主,你俩啥时候私定终身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而且那时候你被屏蔽了。】易寒百无聊赖地品了口杯中的佳酿。
【啊?那就是他编的喽。】666震惊。
【不算。一时的承诺终究是短暂的,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宿主……你不会真出心理问题了吧,我马上去给你申请。】666满是担忧地在他身边飘来飘去。
【滚,你敢去我就去报系统维修。】
【啊啊啊啊,不要呀宿主,我只是看你一回来就闭眼休息了那么久,怕你真的有什么事啊!】
【行了,我还挺高兴的。】毕竟在小世界找到了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啊?】666疑惑,666不解,666大为震撼。
【下个世界怎么说?】
【诶,等等,咱上个世界还没结算呢。】666匆匆忙忙地掏出来控制面板。
【叮~恭喜宿主完成所有任务,获得两万五千积分,帮助梁朝改革,推到世界历史进程发展,获得额外奖励五千积分,总计获得三万积分,任务评级:A级。】
【历史进程发展,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个词。】
【噢噢,宿主你没看哦。我给你概括下哈。女二垂帘听政,提出了很多利于女子的改革,后来女子也可以当官,推动了人权的发展。
同时她发展梁朝的经济军事与农业,使其空前强大,边关有裴安,开疆拓土,扩大版图。而她儿子接过她的遗志,终于在他那一代统一了,推到了历史进程,就这样。】
666一口气说完,连忙兑换数据饮,一口喝完,爽。
【宿主,惩罚过了,咱们下个世界轻松点,我保证你玩得开心!】666兴冲冲地说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什么世界?】看系统那模样,他也生出了几分兴趣。
【以全息游戏为大背景的世界,绝对轻松愉快,任务也是最简单的那种,咱就当去度假啦。】
【在星际位面倒是看到过类似,不过没有什么深入了解,等过去我就好好研究一下。】
666:………这是真好学啊,说好的度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