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路面是难行的,更莫说是夜里,他到时,那漫天的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年幼的长乐被随侍在侧的宫人死死抱住,无法冲进去,最终瘫跪在地,泣不成声。
他立在那里,却愣是一滴泪都没有。
火海之外,森冷一片……
照说,这样的冬日里,本不该走水,可事情,它就是发生了,又是值此深夜,还是废后的居所,要救火,谈何容易?就凭十来个宫人奔走提来的水,终不过杯水车薪。
最后,负责搬出尸体的,是两个内侍。
为了将殿内的十几具焦尸一一搬出,他们一路受着寒,忍着刺鼻的气味,来来回回地折腾,可算是累得够呛。
就这样,一具具蒙着白布的焦尸被抬出,在左侧墙根处排布开。孙以柔既已被废,自然也不例外,只是遮盖得严实了些,单独停摆在右侧墙根下,也算是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得了,我们也走吧!”其中一名内侍直起身,大力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离开,却教另一人一把拽住,只见,那人一只手颤颤巍巍,指向墙根处,一脸踌躇不定,“这好歹也是……难道就这么搁着?若是之后陛下降下罪来,岂非——”
话还未尽,就遭人极不耐烦地打断,连带着拽着人的那只手亦被挥下,“你怕什么?早前走水那么大动静,你瞧着陛下来了吗?瞧好了吧,最后呀,大概也就是运出宫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了事。”话落抬步,却又陡然愣住,夜太暗,他竟然到现在才发现前头五步开外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且正直直往他们这边看。
长乐公主都被抱下去了,怎么大皇子还在?
要说,中宫皇后生的儿子,原是嫡子,大皇子又恰好占了个长字,这嫡长二字,分量可不轻。
然,登高跌重,自打三年前,孙后被废,大皇子这身份,也没个说法,处境更是微妙。这三年来,虽不至于所有人都能去踩上一脚,却也着实不容乐观。
更何况,人走茶凉,废后这一死,大皇子再无机会翻身。
如此一想,心下也就不怕了,两人索性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转而若无其事地换了个方向离开。眼看着走远了,这话里话外,更是没了忌讳,“大晚上的被从被窝里拎出来做这种事,你说晦不晦气?”
这些话,魏令钧仿佛都没听到耳里,默默抬开步子,然而,许是立身太久、手脚僵冷的缘故,他的关节一瞬软下,膝盖骨猛地砸向硬实的地面,整个人栽跪而下。
双手撑着地面,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就如破冰一般,这一刻,太多的声音灌入耳里。
——不就是抓到了个玺印吗,笙儿他还这么小,如何挡得了大皇子的路?陛下,大皇子这心,也忒狠了。
——畜生,给朕滚出去跪着!
——这么点功课都做不好,废物!
——大晚上的被从被窝里拎出来做这种事,你说晦不晦气?
所有一切瞬间消音,他来回吸纳着气,却缓不过膝头的阵阵钝痛,夜里的凉气寒彻肺腑,他就这样低埋着头,满地的脏污映入眼帘,十指蜷紧之际,充了血的眸子缓缓抬起——
从今以后,任何人,任何事,都别想再从他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那一刻,魏令钧看到了自己心中,那名为野心的东西。
如今,同样是那双眼睛,只不过眉目已经彻底长开,一双眼邃冷无波,大片的雪花落在他身间的貂皮大氅上,很快落满了肩头,又站了一会儿后,魏令钧方才抬步入内。
身后夜风四起,纷飞的雪花反而成了这成片的夜色中唯一的点缀。
对于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白日的宫人们来说,这一日过得委实不易,从早到晚,宫中都是一片死寂,他们就连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而今好不容易上了榻,也不求能做个美梦,但求眼睛一闭一睁,天色就已亮起。
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一夜,注定难眠且漫长。
事隔多年,老子总是比儿子会享受,从昨夜起,魏奉言就窝在贤妃处没有出来过,估摸着明日还得接着罢朝。
整座明含殿殿门紧闭,只内室的一扇小窗,还侧开着。
此时的魏奉言正卧在贤妃的膝上,自假寐中缓缓睁眼,神色清醒地望着窗外,久久过后,方才低低喃出一声,“柔儿。”
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的贤妃面上没有难堪,也没有伤情,只是低下头,善解人意地回了一句膝上之人想听的话,自打入宫后,这话,她已说过无数回,
“陛下,妾身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