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寒风刺啦啦地刮，隔着紧闭窗门呼呼作响，里间盆火正烧。

明裳蜷缩在厚重锦被里，被暖意包裹，埋枕阖眼，却是久久不得入睡。

今日夜里，她得了两则消息——

一则是下午递去的信很快有了回复，秦氏应下明早于归元寺的约见。

这在她预料之内。

而另一则，是明珩要回京了。

就在这几日。

虽已从明彦那听知，却没想竟这般快。

真是不巧。

同是回府，前脚，自己是新婚遭不幸，惹人笑话；后脚，那与她不和的大哥却是将载誉而归。

与她的不学无术不同，她大哥明珩三岁识广字，五岁诵诗文，自少时便是晟京城出了名的少年天才，外表更是“翩翩公子”，二十出头便一举摘得探花。

之后进翰林，期间提出对江南水患的治理法子被采纳，得先帝赏识。而因年岁尚轻，往上提需得再历练，遂被派去福安县继任县丞，辅政有方，补偏救弊，干出一番业绩。

自家大哥有出息，她理应与有荣焉，可对此她并无这般感觉，有的只是因这两相对比之境况而生出的窘迫尴尬。

明裳不会忘记，十一岁那年她回明府，她那所谓的大哥投来的眼神。

知有一位如谪仙般嫡亲的哥哥，明裳满怀着期待，见到一位身姿颀长、面容俊秀的男子。

欢欣于这就是她未来的亲大哥，明裳踌躇着欲张口喊人，却触及到他眼底漠然的打量，甚至是夹杂着一丝嫌弃的眼神。

这一点眼神转瞬即逝，转为正常的关怀问候，但以明裳混迹市井见过形形色色之人的眼色，哪能看不出来。

心想大哥只是第一次见她，以后相处多了也就好了，然而当日再次碰见，却是他在满怀关切地安慰那个替门货。

从此后每见他，明裳一个好脸未给。

从始至终，明珩更像是那宋宜的大哥，而不是她明裳的，明明她才是和他流着一样血的亲妹，却像是个半道强插进来的外人。

犹记得，她将那宋宜赶出府时，明珩不满，言她不该如此狠绝。

明裳临出嫁前，正巧明珩提前了任期归京述职，心里抱过那么一丝大哥是为了自己成婚一事而赶回庆贺的想法。

却没想，人只是干得好被提前半月召回京，紧接着明珩就自请缨，去安抚淮原遭洪灾地方。

当晚便急着要离京，不把自己这个亲妹明日的婚事放在眼里。

拦住临行的明珩，明裳得意地冲人叫嚣什么诸如“终于不用再见到你这个讨人嫌讨人厌的大哥，最好走了就再不要回来！”的话。

当时瞧着明珩近乎无动于衷的反应，明裳对这位亲哥仅存的那一点幻想泡沫破灭得一干二净，朝明珩骂了数句让滚的话。

而今，明裳只肖一想到将以这种落魄姿态再见明珩，心里就十分不是滋味。

这份愁怨闷在心间，盘绕不下，一直熬到夜半明裳才堪堪入睡。

*

归元寺。

进去寺里，丝缕的旃檀香飘浮，萦绕鼻尖，带着点沁脾安神的效果，令人觉出一丝平静。

秦氏平日会到这寺里上香，明裳也就约在了此时。

约莫巳时，错开晨来香客的高峰，捐过香火钱，由寺里监院带着，去到提前让留的后里最偏静隔间，到了时辰，将人引进。

伴着一声门响开合，一戴纱帽女子提篮走进，现身便知不是秦氏，来的只有秦氏身边的大丫鬟荷香。

荷香在隔着明裳一定距离前站定，朝人浅鞠了一礼：

“我家夫人近日要在府里忙丧务，且劳神染风寒不适出门，便只好派了我来，还请二姑娘莫怪。”

阿簪哼气：“还真是侯府作风。”阿鬓扯她衣角示意噤声。

这在明裳预料内。侯府遇丧，有那庞老太盯着，即便是打着去寺里一拜的名义，未免节外生枝，秦氏也不便出来走动。

明裳让坐，“无妨，你家夫人来不了不打紧，只要事谈妥就成。”

荷香婉拒后道：“二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若有帮扶之力，便是念在旧情我家夫人也愿助姑娘一二。可这退回箱妆之物，这搬运来回的，出了什么差错实属正常难免，侯府及我家夫人也不缺这点，何必费周章动二姑娘您的东西？”

“夫人差我来告知，这算不得，也绝不该算到我家夫人头上。”

嫁妆一事自是不会承认，可是听这意思，是帮不帮还需得看意愿。

明裳实懒得多费口舌，就着禅案上的纸墨，于已铺镇好的纸面上挥笔写下，指压调朝向，正视于荷香眼前。

那是一行账目数。

是明裳在侯府学阅账时发现的。

掀纱看清，荷香反应了下，霎时脸色变白，明裳莞尔道：“虽不多，于我却珍贵，而我之所求，绝无过分。”

事已至此，荷香只得松口：“二姑娘请讲。”

明裳简语概之，让二房的安排她去给谢之淮送葬。

“想你家夫人操持这些年，应不会连这点事都成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