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和殿内，一场联合声讨昭平长公主的戏码在早朝上演。

“长公主设宴，当着一众人面提我镇国公府，老夫一把年纪不与计较，可她，竟还拿我那枉死的幺儿说事，简直目无法礼，岂有此理！”

殿前列，头发见半白的镇国公声辞激烈，溅出飞沫，张口瞪目间，两边白髯枯拉横飞。

有老国公在前带头，礼部尚书一个迈步上前，义正辞严：“长公主寿辰才过，无正经节礼由头便再度设宴，于礼不合，且不知忌讳，对逝者不尊，有损我天家清严。”

言罢，几个与镇国公有交、推脱不得的，也有自身也看不过去的老臣附议。

蔺楚高坐在龙椅里，听着这些个老臣你一言我一语唱戏似地唾沫横飞。

他搭了额角，以示不耐，借着动作朝下方自上朝一直无言的那位看去，人却搭着眼帘，凝思模样，自隔绝于这争吵的朝堂之外，似不打算做出言会，容他自做定夺。

视线从这些个仗着年老功高，跟当年一样，公然在朝堂上抱团逼咄的老臣身上扫过，蔺楚眼底掩下一闪而过的戾气。

这些老臣若不是还没失了心去拥护那其他几位野心勃勃欲篡位的皇子，哪还能被容忍站在这里。

只是还需要他们，现在也不是时候。

蔺楚握拳咳了声，只道：“还请，镇国公冷静，注意身体。”不知恰当与否，话落又下意识朝那位看了一眼。

而镇国公见上首回应，还似站自己这边，更有了底气，又或许是见帝年少，便少了分忌讳，不仅没停下，反倒一摆袖，雄浑高音道：“臣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也要为吾儿为大晟争个公道！”

向来与礼部不对付的户部尚书上前一揖礼，正声道：“适逢大寒，古来便有燃烟驱寒袪邪之礼俗，长公主不过借宫外烟火共赏，又非私放，何至于？”

长公主之事若化小，于裳姐儿而言有益，明彦身为人父，应有所表示，然友臣与他眼神示意，想起大儿明珩的事，又有户部出列发言，思量着作罢。

镇国公更觉激怒：“是共赏，还是借着由头公然犯我整个镇国公府！”不顾一把年纪，紧接着深深一跪伏，“陛下，臣——”

这时，一直保持噤声的容照抬眼，轻启唇，“镇国公年纪大了，陛下爱惜让留意身体，然陛下既已发言，您却置若罔闻，又将朝纲、将陛下置于何地？”

声音出来，殿里原先还见吱喳的气氛一下子变安静。

如今谁不知，这少傅大人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再一瞧，那位显然松了口气的模样。

立场已出，何人敢再议？

礼部尚书滞住，最先有了定夺，退步欠身，“恕臣冒犯，多议了。”

第一援军已表明退场，见已落势，镇国公慢半拍反应过来，但觉身后视线如烤炙，不由冒汗，到底还是再叩首，道：“是老臣失礼，臣也是一时情急，望陛下莫怪。”

蔺楚让人去扶起身：“长公主的事朕会亲自去说与，镇国公勿要过激，仔细伤了身体。”

如此一来，镇国公老脸闷红，哪里好意思再说道些什么。

兵部尚书得以叹气上前，禀报信安侯府谢将遇难一事，为信安侯府请赐。

这场早朝以长公主之事不了了之，追封谢之淮厚赏信安侯府结束。

与此同时，京中还有另一事引起热议。

那原与昌远侯府有议亲的平国公世子，得知那明府二小姐被休回府，一大早就不管不顾奔去侯府要退亲。

可这门亲事，是当初那平国公府曾承了侯府老太爷的恩，两家祖上亲定，岂能儿戏更改？

况细想，那昌远侯府原只是先帝宠妃庄贵妃娘家，因恩泽破格受封，如今先帝已逝，地位大不比从前，急于与平国公府结成亲好巩固地位。

那平国公夫妇也是个重恩的，自是没遂意，气得将人押在屋子里闭门思过，斥他竟为一个弃妇这般罔顾恩理。

当然，这事已两家强势解决不了了之，没闹到另一个半个当事人这来。

＊

昨夜里，明裳晃神难入眠，半夜醒来怎么也睡不进去，仰面直直呆望着床帐顶，撑不住困意，才不知不觉昏着头又睡了过去，复在噩梦中惊醒。

浑然间想到，忙掀被直起身喊问：“嫁妆，我嫁妆呢！”

她已经没有了人，不能再没了钱！

阿鬓去问，道是已经送回，收归库房。

明裳让去唤管家，要再亲自核对一遍。

拗不住二小姐坚持，薛氏忌讳着那夜宴之事，应了让贴身婆子李妈妈同管家一道去开库门清点。

明裳此番嫁妆拢共八十一抬，在晟京城体面的高门大户小姐中，规模绝不寒碜，也算不得多隆重，还多是外祖母的添妆。

李妈妈指挥着小厮们搬清盘点，管家持账核对，因没睡好，明裳撑着注意力，眼神不移地细扫过一箱箱开合验核的箱中，尤其是她外祖母添置的部分。

嫁妆自是杂多，待核验到最后一箱已至午时，这一箱里是珠宝，在管家盯着记账点头小厮将合上之际，听得久坐未言似入定的二小姐突然出声——

“等等。”

小厮动作打住，明裳起身上前，蹲低不顾衣摆沾尘，伸手从箱中取过，指甲盖大的一两串珍珠链吊在她纤细却短的指间，在在库房此时的背光处显出一份难以察觉的塑质来。

才对完账的管家见状，原要松气，这下心又紧张起来，这账都一一对完了，并无缺漏，送回时主母又不在府，是由他交接，这要出了什么纰漏，他定有责。

管家紧张又不明所以：“二小姐，可是哪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