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早慧、洞察、敏感到把自己的路走到绝地，可能早早地就永远都不再是个孩子了。
可他明明如此清醒，却还做出如此孤注一掷的选择，去变成一个“孩子”，或许他也本来就从没长大过，从来都只还是一个真正的孩子，不然他不会如此哪怕永远都无法信任别人，也愿意选择为他江扬孤注一掷。
江扬从未想过或许这也是如此的不公平，因为他如此了解羌霄，所以轻易就能洞察孔雀心底那常人可能无法相信的想法，就也更加难以不……为此动容…
但他不能啊！他不该啊！
这是如此的不公平让他这一刻竟也如此恨自己，他凭什么呢？！
“不对、这不对！”
孔雀的表情有细微的绷紧，声音却更轻：“不对什么？”
“你是因为失忆后只认识了我，对我最熟，又和我共同经历了太多，才会、才会…”
才会什么？把朋友之谊误会成情爱吗？可其实细想一下羌霄的脾性，羌霄当真会在乎他们之间用的是哪种名义吗？羌霄更大可能只是没想过，其实根本也不在乎这界限模不模糊，而只在意感情的深重，因为就连江扬其实都不很在乎，而羌霄于此只会比他更极端地……不在乎。
如果是过去的“阿霄”在此刻眼前说出同样的话……
对，他当然可能说得出，甚至如果真是“阿霄”，江扬都要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这么坚定地拒绝。
不过这么一想或许“阿霄”其实也有和如今的孔雀同样的问题，只是更不显，或许反倒是现在机缘巧合让孔雀先暴露了这个潜藏的问题才给江扬提了醒，他本该小心对待羌霄可能的“不在乎”，可因为阿霄总是看起来比他更稳、更沉得住气、更早拿定了注意，更如渊如海，仿佛所有决断都早在心中谋划千遍也早凝定了型，才叫江扬本能不会怀疑羌霄若有朝一日也告诉他同样的决定或许也其实有同孔雀一样的原因，因为他是他最好的朋友。
……因为他几乎没有别的朋友。
因为天下非议他的声音太重，因为命运对他不够垂青，所以接近他的和他接近别人的路都太难……这不公平……
不该是只有他能侥幸做阿霄最好的朋友而阿霄几乎就没别的选择这不公平！！
“你觉得我想不到吗？”可是孔雀开了口，抿着去笑，“江扬，别说蠢、话、”
他顿了顿，又似恢复那纹丝不动的泰然，“也别觉得我蠢。”
“可是……”江扬却难免魂不附体地迟疑，有些茫然的混乱，便很难觉得此刻的神思真正凝驻在眼前的人身上，他很难捋清自己一团嘈杂的想法，又觉得不该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眼前的人因为自己好像并没真的在看着对方，“阿、阿霄……？”
我该怎么办？
他看着他，竟像在求一个答案。
他看着孔雀，竟像在向他……或者该说向羌霄寻一个答案。
是他，但又不是他，可又只该是他。
便叫孔雀，脸上的表情，有种厚厚冰面下其实早已化到脆的破裂。
只消一步便要彻底碎了，孔雀动了动嘴角，几乎难以控制它不像一点僵硬的抽搐。
他……深呼吸……
可他到底不愿忍！咬牙开口、
……却又到底思及眼前是江扬！
！！
！！！
他牙关紧咬，竭尽温和从容地笑了笑：“你还是叫我孔雀吧，我现在不想听你叫我‘阿霄’。”
他对他总很反复，前天还说叫他什么都行只要江扬活着，可此刻说话便好似全不在乎江扬的命了，可这般说话的他却让人觉得仿佛有种畅快的自在——独独面对江扬时好像自知可以放肆任性的自在，甚至都像有些恶劣。
“我知道，我想要，所以我不能得到么，嗯？”
他挑起调子的声音不似以往总是的那样浮云般漫无所谓的轻，便很寻常，太普通，五陵年少，富贵云集，只仿佛种天然被娇惯的青涩的浅薄，就好像自出生在云端便没遭过苦，不知道这样的任性其实并不总能成行。
可偏偏江扬最对这仿佛天真到愚蠢的任性毫无办法，因为他们两个都知道无论孔雀还是“阿霄”都其实从没有这样被命运偏爱的过去，也出于本性绝不会放任自己寄期待于这旁人或命运的施舍，却偏偏孔雀…！偏偏无论真假！都肯对江扬强制他自己也要生出这期待……
想他年少无知，想他不识苦楚，想他只觉天命所钟是寻常——
江扬多希望他能自在得像个孩子，总希望他能得到更多，总想把他过去没得到的都补给他，所以不是孔雀需要这任性，而是他江扬需要！是他遗憾！是他……知道孔雀明明不需要，也该是不愿需要的，却为了他，违逆本性也要让自己需要，便叫他很难不…
不动容……
可他这样想着，便也更深地意识到原来这一切从最开始就是他的错。
是他太遗憾，是他担忧，是他太在乎，孔雀便不再在乎了，他只是很爱他，便不在乎了……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阿霄，事不过三，你能听到吗？
“对不起什”么？
孔雀话没说完，
“不行。”江扬抹了把眼睛，“不行。”
便很坚定，像牢不可破的岩石，叫孔雀一瞬、
什么都凝滞！
仿佛风与木都死了…！
赌书消得泼茶香……
“为…为什么…？”他几乎不能记得是怎么强逼着自己，才硬挤出这几个像要断气的字。
“因为这不真正是你选的，你没有选择……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所以才会对眼前拥有的紧抓不放可这对你不公平！”江扬竟似在替他沉痛！
便也终于气笑了孔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屁话！可你觉得我没脑子懂么？选择多寡真这么重要？你凭什么知道能选的多了这就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