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长生”
他趴在他背上,似很累了,头侧在他脸侧,盈月似的眼也终于被放任半阖。
“阿霄,别睡。”可惜江扬只似不解风情。
白孔雀懒着回他:“说了我快死了。”
江扬:“那别死。”
白孔雀:“……哈、哈哈。”
有点气人,但也是挺好笑的。
至此白孔雀倒也难得是有闲心,更多只觉得好笑,就懒懒歪了歪头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头枕在压在他肩上的胳膊上,用这只胳膊用手抓着固定的另一只胳膊垂下去的手抬起来点了点他的心口:“江扬……独孤…飞……江扬……”
江扬无声沉默了须臾,忽而出声:“实在不行你叫我独孤江扬也行!”
白孔雀就也笑:“我只是在想……”
他的声音渐低,有些哑,忍不住咳了咳,自心口漫上些让他更生冷汗的疼痛。
来不及了……
他这辈子大概是掰扯不明白了……
“算了……”
独孤飞也好,那个“羌霄”留下的“江扬”也好……都很好……但可能也都不算是他的……
算了……
江扬一直没停,脚步无声地越来越快……
算了。
“放我下去吧……”
“可是!”
“放我下去…!”他低喝一声,呛咳出了血。
“阿霄!”
江扬惶惑地兵荒马乱,到底也只能被他竭力压稳的手强硬地按住肩膀,在这柔弱的坚决下,像被扼住了软肋的头狼,颤抖着终于低俯下身,放下了他。
可明明江扬几乎就没有软肋,不过是他就是他的软肋,所以只凭这样无力的强硬就能逼得江扬不得不如此驯服。
而江扬也并不能真算驯服,不过是舍不得他非要有多强硬才能得到他想要的。
他知道他是想他…事事如意吧?
但他……做不到了。
白孔雀就也笑。
江扬的心脏沉滞得好像怎么努力呼吸都跳不动地痛苦,他忍不住伸手探向他,却颤颤地不知该抚向他苍白的脸、被血染红的嘴唇,还是因生机难以遏止地流逝而渐渐从内透尽气力而颤抖的身体,还是他不知是被汗水洇湿或是被刺激出殷红的眼。
他看起来太糟,是让江扬心神都被冲散、恍惚着、也不想去理解的糟。可他却是笑了。
他说:“其实我有想、要你陪我死、”
他嘴边的血黏腻,喉间的血锈一样的甜,染得嘴上也是一片冲击了惨白的艳色。
他却只兀自地、惨白地,丝毫也不在乎被他躺在腿上的人会不会把他推下去:
“其实我一直在想……其实我不想你一个人活下去…抛下我、其实我想……你陪我、一起死。”他只是笑,哪怕虚弱,所以竟也有种病态却旖旎的月光下开出的温柔。
叫江扬一怔,愣愣地,须臾明悟过来,却只显得那怔愣是那样的轻,就好像他只是短暂地迷惑了一下却也很快就明白了,像个雪地里冻傻了却被始终在他身边一起玩的小朋友轻轻踢了一脚鞋边的孩子。
他就也笑了,有些失笑,却是自难过被短暂地打断的无可奈何,浑身血液都流尽的……无可奈何!
他弯了弯眉,弯不起眼,总是黑亮的如今却难以自抑盈出潮意的双眼盈满了白孔雀,是满心满眼的无可……奈何!!“阿霄……”
“……”
他不待白孔雀再多陷入那只有白孔雀他自己的、长久沉于黑暗的、复杂晦涩到不愿再去细想或期待一切的沉默,就好像他怕极了白孔雀不说话,怕极白孔雀的眼睛继续这样失焦着不再看他,怕他的羌霄就这样、或许就在接下来的某一瞬……他、
江扬勉力地笑出来,勉力地张嘴、勉力到嘴唇都颤抖、却是无尽的温柔,好像唯有这无穷无尽的温柔是他面对羌霄时最不需要勉力就能生出的力气:
“我懂的阿霄、我明白的!我和阿霄、我们本就和别人都不一样!”因为别人都是别人,他们却不是别人,“要我失去你会很痛苦,我知道你也一样,而你清楚留我独活我会如何、我也是的,生生死死我们本就永远都该在一起,我不也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吗?这条命阿霄想要替我结束本就可以替我决断,只是我也知道,恐怕你、你终究还是舍不得带我走……”
他笑了笑,却压不住漫上喉间的苦。
是厚厚稠血压了铁腥的苦。
他知道若理智尚在他本没资格这样轻言生死,他自觉有能力更该扛住家国的责任,本不该如此自私。可这一刻他如此惶惑不愿逼自己有决断也不愿逼自己有理智,他就只想他活着!
因为这是他自、
……是他的所有责任之外,他最想要的。
他不想阿霄死。
可是那支撑着白孔雀走到这里的气好像已经松懈了,白孔雀很温和,太温和了:“这地图…给你了,”他从怀里费力摸出张羊皮,“你努努力,看看能不能活下去。”
“指点”得很轻易,虽然从白狮那儿兴师动众做了场有人闯入阎浮提的大戏才骗出这地图并不轻易。
“你之前许诺给我起名的武器……我给它起了……叫长生、”
他笑了笑,有些蜉蝣暮死力竭的勉强,却也像是放下了一切负累,轻松的、愉悦的,是与江扬在一起时就总难以自持生出的愉悦,而这次他也不必再自持了……
事已至此……
……时已至此啊!
濒死之际,他终于有了这一瞬悟了似的感受,那感受不常见,虽然道理其实好懂,但真要他切身生出这种感受太难,而在如今濒死之时他也终于有了这一瞬于天命偷得闲暇的轻松,有种终于不必也懒得再去费心遮掩隐瞒自己所想的畅快!
他看向江扬,虽然看不见,但只愿看向江扬!
贪求、坦荡!
终于有种放纵的畅快,是他自持至死应得的!是他苦心孤诣隐忍克制把自己磋磨至此终于可以奖励给自己的、最好的……
是江扬。
所以当然也不能说是什么“奖励”或“礼物”。他不知该怎么说,因为江扬是如此活生生的一个人!
也是他……却也是他、最想要的!而至死才能放纵自己去要的……那唯一一颗、他能看到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