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能是他的臆想,但不可否认对方从始至终的确也都是心思深沉的。
其实如果白孔雀没有像传闻说的那样被沙竭宝珠害成了个傻子,或许他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对待对方,毕竟对一个能够手刃挚友的人……哪怕曾救过他的命,可那个疑似被他手刃的人也救过他的命……他又该如何呢?
而如果对方真的疯了,那他或许反倒不得不竭尽全力带走对方,毕竟就算不论自己的恩义,那也曾是独孤飞为之出生入死的人,如果对方真是被逼迫的,他恐怕独孤飞本人反倒能体谅对方,照旧不希望对方受害。只是他自己心里的那颗疙瘩也恐怕就永远都得不到一个能让他甘心的答案了。
地道就快走到尽头,不知道是不是对某些答案难以想出什么应对,十五反而愈发忧虑道:“可是如果大人真的……痴傻了?”
云团看了眼他,没说别的,只道:“见过人再说吧,原本计划也是孔雀定的,没了他……会很麻烦。”
李显扬回过神来意识到有什么事十四十五还没有告诉他,就也直接问起了云团:“你去找羌、找他做什么?”
云团笑了笑,思索般道:“你们人族不是有句话叫……‘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么?”
“……你的意思是?”
“我们当然是——射马去呀!”
云团推开了地道隐蔽的出口,外界的光打落下来,没了隧道昏暗的遮掩,他的肤色就又能叫李显扬看出一些明显的灰败了,看在他这个常人眼里是有些病态的怪异,虽不似黑鲛那么明显,却也是需要带上兜帽遮掩的那种。
“嘘。”
外面有动静。
他们悄悄地往更外面走,顺着十四十五探查过的方向,偷偷躲到一个隔间里,透过接壤另一间屋子的屏风就看到一具大理石雕塑似的身体,过于高大的、强健的、墙灰一样白得诡异。
那自然是白狮。
而在那张被她挡住的床上的就是……羌霄!
李显扬终于看清了那个人没被挡住的半张脸,不觉攥紧了拳头。
白狮像是在同白孔雀说些什么。
但是白孔雀没有反应,他露出的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木然的空白,那甚至不太像张活人的脸,像工于技巧而无力于神魂的人像,就好像那具躯壳再也找不见叫做魂魄的东西,像是所谓的失心离魂,他是当真痴傻了吗?
李显扬不敢,或者也是不想相信,这不愿里有一种被烈火烧灼的愤怒,或许是因为…独孤飞的……死!
……难道对独孤飞的死孔雀只要忘记了就可以一笔勾销了么?!
如果他真的呆傻了,李显扬又该怎么去恨一个傻子,他该怎么向一个傻子讨公道?!
可是孔雀虽然也一直都是个瞎子,那双眼睛也从来没有这么呆滞过。
李显扬急切地想要推翻这假象却又不敢知道其结果,或许白狮也心存怀疑。
她坐在床前,轻声地同孔雀说话,或许她是难得放缓了声音,竟有些像是温柔。她对孔雀的确是有些不一样,或许她此刻表现得也不那么像往日威严的白狮尊者,或许她此刻也终于对着孔雀露出了一点人性的东西。但是李显扬他们都听不到。
李显扬只看到那比常人大得多又过于异相的手握住了孔雀垂下来的小腿。
那修长的小腿冷白得像雪一样的玉,竟也让人觉得或许真是北方的大雪才能养出这样非人的、明珠一般不消浓墨重彩却已足够动魄惊心的华美。
虽然细而秀,但说细秀又好像不太准确,那种细给人的感觉并不是那种苍白的单薄,他的人虽然单薄,但其上的每一寸肢体都像是玉做的、像雪做的,像皓白的大理石,像雪白的骨直接雕出的花。
那小腿也不该说是细秀,而是像骨一样的雅,是直接就像胫骨一样的直,像骨一样的长。
若非在膝下开出了几道骇人的疤,竟也让人觉得说是完美也不好用审美各异的道理来反驳。
但白狮的大手握住那大半的小腿和脚踝后却在一点点地施力,疼得起先就连给出反应都很茫然的孔雀终于失声叫了出来。
他本能般挣扎得厉害却不知道求饶,只能无用地、也挣不开那铁钳似不像人类的手掌。直到露出的脚尖歪向了一个绝对不正常的方向,白狮才松了手,露出变形的小腿。
那皮肉下的骨头看来就像被生生捏碎了,整片皮肉更不用说,淤血漫布,间或爬蔓出爆溢的血线,让人不忍猜测那层勉强没被碎骨刺透的皮下如今包裹的是怎样软烂惨血的筋肉。看得躲起来的李显扬都不由窒息,他虽然还成功地躲着白狮的目光,可他看着那白狮的背影却也终于觉出了一点对残忍可怖的胆寒。
孔雀飞快地抽回了腿痛苦地瑟缩,但也只是颤抖的瑟缩,不知道跑、不知道跑去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甚至全然像脑子里就没有能那么去想的那根弦,只能缩在床头无助又无力得像是什么只能被动受人迫害的极度弱小的动物。
白狮的手落在他头上,像是抚摸,缓缓开口的声音几乎有种令人信服的威严:“你求求我,我就不再让你疼了。”
孔雀只是本能地躲,却也只是躲,像是不知如何求饶,甚至都像根本就听不懂她的话。
白狮顺着他的头发,就也缓缓滑下去抓住了他右手的手腕。
孔雀抗拒得厉害,大概刚被疼成那样就算傻了也该知道危险了,但显然也挣不脱对方看似缓慢却不容抗拒的抓握。
白狮严严实实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和小臂,沉沉道:“你知道其实就算你装疯卖傻,我也可以直接废了你的四肢。”
孔雀只是拼命徒劳地挣扎,苍白的神色里只有本能的惊恐。
白狮只是无动于衷地在他耳边道:“只要不死,就算手脚都只是摆设的花瓶也没有什么不好,你说对不对?”
她手上缓慢而稳定地逐渐用力,像是又要将柔软的皮肉压成短暂致密的铁,在被压烂前勉强压着其下筋络,碾到骨头上,硌断、碾碎、碾得糜烂。那动作看来越轻缓,其下的力道越是强悍得让人百般挣扎都无果,最终疼得孔雀只能死死抵着床头颤抖到低嚎,冷汗涔涔,从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呜咽……
白狮到底是停了手,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他惊惧地抽回了险被捏断的手腕慌忙拖着跛腿也要在有限的床上徒劳竭力地躲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困难地瑟缩成一团,像什么被拔光了刺终于只能全然柔软受害的东西……
她也终于唤人叫来了大夫。
等到大夫处理完了孔雀的断腿,等到就连白狮都离开,李显扬跟着云团无声地走出来,一时气氛凝沉。云团看着床上刚刚受伤就又变得漠然空洞的白孔雀只能失望:“看来他现在给不出什么反应了。”
显然如今的孔雀寡有反应,似乎只剩些本能的东西,甚至不疼到厉害都不知道出声。
李显扬一时百感交集,沉甸甸的目光锁在孔雀表情空泛的脸上难以移开,却又禁不住那种滋味复杂的动荡,在憎恶和不忍之间又想起曾经的相处和对方为救他流过的血,他其实不希望对方落到这般田地,当然也不希望对方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傻了就算了,可是当他真正亲眼看到对方这副样子,那种心酸的不忍他也难以摆脱。
人若是只有简单的爱憎就好了,就像他当初可以简单地去讨厌江扬,所以无论怎样的针对都不会让他觉得有什么问题,而他现在连憎恶都不知该怎么对一个曾救过他命的傻子来表达。
十五的表情反倒成了他们之中最简单的沉重,直接的唇亡齿寒,没什么太激烈的、私人或复杂的东西,而云团的表情淡得比他更快。
他凝重了片刻,盯着床上没有正在受伤就又恢复成呆板的白孔雀,对方好像连此刻他们这样突然的出现都听不到,更遑论要给什么反应。于是他高耸的眉骨也不得不拢出沉重的阴影,但是一如他很快就能掠过江扬的死,他也很快就把问题拉到了现下真正关键的地方:“问题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