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向死而生

自江扬坠下阎浮堤已有八日了。

李显扬万没想到在和十四十五走地道的时候会遇见熟人。

他们本是去寻白孔雀的，虽然据说他从沙竭宝珠那里走了一遭，现在好像已经认不得人了。

但是他们也总得试试，至少他得问问独孤飞……到底是不是他杀的…！

他想对方总该给他些理由，是被白狮子逼迫或是如何，虽然恐怕如何的理由他也无法接受 。

但他们也总得去看看。

十四十五坚持要在路上见一个接应的人，原本在异兽馆白孔雀要他们去找的也是对方那一拨人，但他没想到接头的会是一个熟人。

在地道里看，那是一个十分俊秀的少年，眼睛大大的，像是水玉洗磨出的葡萄，眉骨高高的，轮廓锋利又俊俏。

乍一见他没认出来，倒是对方有些惊喜：“是你呀！”

“你是……？”

经历了这么多事李显扬难免变得谨慎了不少，对方倒像是全然无所察觉般的欢快。

“是我啊！我是云团呀！潮生哥哥和枫林姐姐呢？”

他这么一说李显扬才不敢置信地想起“他”是谁：“怎么会……你、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那少年却像是不觉得自己奇怪也不觉得他惊奇得奇怪，只自然地解释：“鲛人都是长得很快的，尤其是小鲛人，毕竟我们中寿命最长的鲛人好像也只活了两百多天。”

李显扬惊疑地瞪着他，陡然意识到有些恐惧于异类的阴影可能在自己的表情里露出了端倪，他才慌忙换了个话题：“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对方倒也像没注意他将自己视为异类的目光，仍只是笑着道：“当然是去找孔雀啦！十四十五没跟你说嘛？我还以为你们一起出现应该就是彼此认识。”

令李显扬意外的倒是长大的他似乎很聪明，不像他那些白色的鲛人同类，与他交谈的感觉甚至和与他看来同龄的人族也差不太多，李显扬这才注意到他更多的变化：“你…你的尾巴呢？”

那云团此刻身姿挺立，倒也真像棵小白杨似的少年人。

李显扬想起了那些随着成长会变得完全不一样的青蛙，思考对方的尾巴难道竟也可以被褪掉？可他那两个好像成年了的同族又为什么还有？还是他在同族里也都算是异类才会变得如此不一样——

他这般思考得复杂，那云团笑着倒只不怎么在意般道：“我砍掉了。”

“什么……？”

“我把它砍掉了。”那云团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和其他鲛人不一样，天生就有人类的四肢，如果没了尾巴混在人群里也不会显眼，所以就把它砍掉了。”

“你？！”李显扬不由失声，“可砍掉难道没事吗！”

那么粗的尾巴，难道不怕砍掉会失血到死吗？！

“嘘！”云团赶忙示意他安静一点，倒也解释得很有耐心，“疼当然会疼，不过就像我说过鲛人小时候长得很快，没几天我就愈合得还不错，现在都没感觉了。倒是当时不知道你们居然和孔雀认识，早知当时去珍禽园走水道的时候就该直接带你们去见孔雀，也免了这许多变故，对了……”

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眉骨微微拢起，也这才叫李显扬意识到它高耸的眉骨上仍是只有很淡的一点毛发，不过李显扬此刻也无心感叹自己这才从对方身上找到了一些那个小东西的影子。

云团用迟疑的，却也像是还怀着些微弱期盼的目光看向他，犹豫着还是把心底的猜测问出了口：“之前我打听到孔雀有朋友死在了阎浮提，那应该不是……?”

十四闻言眼神黯然，转开了视线不愿说也不愿听一样，一时反倒像是他被问到了难处。

而李显扬的视线仍像是落在云团的身上没有转走，只是眼睑不自觉地用力，甚至让人好像能感觉到那皮下有血管正痉挛地跳动着，他沉默了半晌，终究道：“……是独……是你认识的那个江潮生。”

他语声中那一瞬的停顿其实有些可疑，但云团也只像是无所察觉，可能是之前的沉默更甚，所以他也丝毫不去深究旁的。他只像是被江扬的死讯重击了一下而怔忡在原地，但是很快地，他还是问了下去：“那…枫林姐姐呢？”

李显扬只有摇头：“她失踪了，我也不知她现在如何。”

云团神色愈加黯淡了一瞬，却到底也只是苦笑，很快竟是反过来劝慰他：“生死有命，节哀吧。”

李显扬刚瞧出他像是当真难过，转眼间那难过就浅成了这样，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再开口就忍不住疾声厉色了些：“我看你好像不怎么难过。”

云团讶异地眨了眨眼，瞧着他：“我…难过呀？可我们都是要死的，就算难过也没什么可以做的吧？”

李显扬有些气愤又觉得可笑：“如果你不难过你完全不需要这么说，我能够理解！”

反而是云团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一定要说我并不难过呢？”

“因为你的话凉薄得简直就像那个羌霄会说的。”

“……”云团缓缓地眨了眨眼，许是他注意到了话里提及的那个他理应不认识的“羌霄”，也或许他没有，但他只是掠过了那些，慢慢地，也没有丝毫像是被李显扬的诘责激怒般道，“我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像受到了冒犯，不过可能我确实没有表现得如你希望的那样，可能是因为我的确更习惯别人死去，所以没有像你们人族的礼仪应该表现出得那么‘难过’，如果让你痛苦了，我很抱歉。”

李显扬僵滞地转了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像是着实难以理解，只觉得太过荒谬。

“算了，我们掠过这个话题吧？”云团顿了顿，看着李显扬却像是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如果早知你们也会被三尊追杀，或许当时就该带你们藏去我们那里的。”

十五却适时接道：“其实也不是，他们那时应该还能出去，是后来带走孔雀大人才开始被白狮搜查。”

“就算这样，按时间算也应该就是我们当时麻烦他们去珍禽园，才让他们遇到了孔雀将人带走，以致多了这么多波折。”熟料云团闻言反而对李显扬叹道，“若当时就知道你们与孔雀认识，我们也就可以直接说开了一起商议，你们不必贸然带走孔雀，潮生哥哥或许也不会死。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到底也没有办法挽回。”

李显扬怔怔的样子像是还不能完全理清他的意思，但是云团看得出他好像受到了巨大的震动，惊恐地，如同反而有了些“早知如此”的顿悟。

“所以你们和羌霄早有安排……？”

云团讶异了一瞬，似思索了下就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倒像是认为理应如此般道：“我们是筹划了许久。"

他其实说得不准确，鲛人的“许久”对人来说或许只是十几天而已。

可李显扬没有意识到这点，他反而突然想起了异兽馆的水道：“不对！不对……羌霄、不、孔雀说异兽馆的水道连通外面，是当时出了你们的事才落的闸，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不逃？”

“因为……逃不掉啊？”云团奇怪地看了眼他，注意到他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将孔雀叫成过“羌霄”现在又变回去了，却也没有提醒，只是自然道，“那里自然是有守卫，硬闯或许可以试试，但是引来更多守卫只怕也逃不掉几个。何况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化生木在这儿，而他身上则被种了蛊，不解决这些我们都是走不了的。”

李显扬尴尬地张了张嘴，这才想起蛊虫的事。可能是他心中总也忘不了独孤飞的死，此刻无论回忆起哪时的白孔雀就也都难免猜忌重重，总觉得对方似乎总有些可疑的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