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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178章】我本将心向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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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我本将心向明月

他从岸边跑过就踩碎了哗啦啦的水声,混进从远方传来的涛声风啸里,像万千个韧草编出的风铃,像那浪花里也有无数白日的烟火小小地炸开。

宝蓝的水浪在岸边打出洁白的浮沫,此时天际线的夕阳正灿烂,映得岛边的细沙也像细细的金粉,被炽烈的火焰烧出一点将熔的红。

他那么快乐,无论跑到哪里好像也都少不了他玩的一样。

少女撑着脸颊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水岸线上,踩进水里或湿润的沙子中净找些漂亮的贝壳捡,累得烦了,无可奈何地直摇头:“我说我们这儿七岁的娃娃都不捡贝壳了,你这个大个男孩儿怎么还这么无聊呢?”

那其实也不太大的男孩子朝她吐了吐舌头:“雀姨你讲讲道理嘛!你们这儿七岁的娃娃都能捡出多少条贝壳项链了?我不就想捡一条送我朋友嘛?你不能因为我老了就剥夺我捡贝壳的权利啊!”

“这还能扯到什么权不权利的!”少女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觉得带小孩儿果然闹心。

“那当然……”男孩儿眼珠子一转,也就滴溜溜的不正经,“是我想要什么就可以一哭二闹地烦你的权利呀!”

少女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这从小就没正形的:“哦,别人有的你就也想要?幼不幼稚啊你!”

可那男孩儿笑嘻嘻的,踩在沙里湿了裤脚,显然也不嫌自己无聊:“那别的小朋友都有,我家阿霄也该有嘛!”

“你家谁?”少女没太听清,懒洋洋地觑了一眼,却意外地发觉男孩儿好像顿了一下,笑得有些不自在了:“我说……我家朋友也该有嘛!”

少女挑了挑眉尾,别看她现在这副懒样,她又不是个废物,别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她还是抓得很准的:“怎么?你和你这个朋友闹掰了?”

男孩儿一愣,连忙就是否认:“没有啊没有!雀姨你别老瞎猜!”

可他偏过头去假装认认真真地继续找他的贝壳,却不自觉动了动脚趾,在湿润的沙地上划出一片坑:“一点儿点儿…小、小分歧而已!等我回去……正好拿礼物哄他!我好好哄哄他肯定就原谅我了!嗯!一定的,他人可好了不会真不理我的,不跟你说了!他可挑了!我可得捡点儿漂亮的!哎?你是说过那边岩礁区底下有荧光水母吧?我去拿罐子装点儿回来!”

“喂你别越跑越远啊喂!别去深水啊听见没有?!有大家伙的!”

他大概是急于摆脱当前的窘境,三两步就跟放了绳儿的野马似的跑没影了,看得少女胃疼,无奈地扶额扶出一片被迫带孩子的焦躁:“他大爷的累死个人了!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滚蛋!”

-

那是周璋七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百里明月,他的妹妹。

他们其实都像是照着父亲长的,只是也都还未长开,年龄相近,与彼此倒是恰好长得更像了些。

他第一眼见到明月就有种错觉,就好像自己其实是在照一面镜子,但那镜子里的“自己”要更美,镜中的景象像镀了光又打上了阴影,被浓墨勾勒得更鲜明。

许多人其实都很喜欢照镜子,不知为何镜中的所见好像就是和平时肉眼看到的尘世中的景象不一样,可能是平时哪怕在阳光下远远地去眺望也总觉得空中似有浮沉,而近在镜中看到的却更像直接被洗练过的水色天光,像雨后湖泊,像滴水翠青,钓天月轮。

世间万般千种好,到底是不及她明亮的眼波。

他第一眼见到她,隐隐地,却又轰然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所谓的血脉天性。

他曾觉得世间凡夫俗子多爱神化焚香祭祖之类的俗礼,讲究宗族,很可笑,俗世而已,俗尘而已,天生他游走此世间,也不过是羁人入逆旅,本质上怎么就真有什么非此不可了?不过是世人脆弱,才总求荫庇、求同气连枝——

在他看来,都太蠢了。

他顶多是有些仰慕生父,不过这是“血脉天性”,是他父亲确有超世之才,是天性难改、也不必改。

可在看到明月的那一刻,他却终于霍然领悟到了那种他从未领悟过的……共鸣。

轰然中血脉洪流仿佛裹挟了他的双耳,让他如同在暴起的嘈乱的寂静中骤然失聪却又于纷杂的宁静里如此安定,如同回到了胎里,如同找到了那个他所从之来的归宿。那种砰然让他为之战栗的顿悟,是来自遥远银河如同星尘粉碎重聚后经久锻造传承往下无尽延续的浪漫,是被时间加冕,从亘古流传至今的那种血与火的如同生命本身的热度……

总也维系,总也难断。

是……

他突然明白了有些孤儿为什么一定要刨根问底地非给自己找一个被称之为“家”的根源,是为什么有人会如此愚蠢而固执地相信那抛弃自己的父母竟可能是爱他的。

是哪怕是他,也不由想要相信……在那遥远未知的很久以前,或许真有什么敲定下了他和她的命运,是她注定也必然是他的骨中骨、肉中肉。

在那个空荡荡的胸腔里开出了一颗花的模样。他生也不是没有别人一样的心脏,却从未有过这般温热而漫溢的实感。

其实明月这个名字太常见了,天下那么多人都可以叫明月,谁都能叫的名字也最难真显得出什么特别。

但是放眼望去,此方天地,竟也似只有她这一轮明月皎皎。

天地浩大,却似独该她一人如众星拱月。

“这是你的姐姐月儿,叫人啊璋儿。”

“月、月儿姐姐……”

她是担得起这名字的……不,是除她之外,别人就都不配叫!

百里明月却不像是第一次知道他。

当然,百里明月也应该会知道他,不同于他被百里岐山养在外面,五岁以前全部的时光都算上也不曾见过生父几面,百里明月既叫明月,敢称百里独一,更是百里岐山的掌上明珠。

她此刻坐在这仿佛冰雕雪砌偏又煌煌的殿内那为她量身定做的小宝座上,像被这远超乎凡尘的尊荣悉心呵护捧为珍宝的公主,更像被清冷夜幕拱卫的那唯一一颗月亮。世上最娇艳的鲜花本合该被用来装点她,可又像是因为厌弃活物招惹飞虫不该惹她清净,那宝座上冷色而华贵的金属镂空出的枝头只长出宝石的玫瑰,如同许诺她永生的绚烂绝不会凋零。

银白的金属和血红的宝石陪衬着她白瓷似的小脸、鸦羽黑的发和明亮的眼睛。

她只是坐在那里,就像比世人能够想象出的最精致的人偶还漂亮。却不该是那种被摆在架子上的物件——哪怕郑重、珍视,于她也只似亵渎,她冷得让人仿佛能闻见冬天的雪夜,是高悬在清寒高天上淡漠却华美的玉石,是她生来就似超脱于人间的神祇。

一个人如果生来就被捧在那最高的位置,又能不能忍受一个她甚至看不起对方乌糟血脉的“赝品”染指自己的“领土”?

“你叫他周璋?”

她的声音平淡,只似一种寡情的凉薄,哪怕是对她的父亲,但这似乎并不只是一次不悦的宣泄,而是她以往就如此。何况这次还是百里岐山要带周璋来见她而不是她想见周璋,可她父亲似乎仍愿意给她个交代,哪怕周璋的父亲从不会觉得周璋配向自己要一个所谓的交代,这之间的不同似乎生来就背斥如云泥。

而当她审视着他的时候,也自然流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并不狂狷,甚至不能称之为骄矜,她太冷漠,是那种生就端坐上位的傲慢,视其他一切为凡尘草芥,是哪怕不满也不屑屈尊枉驾拉低身份去表达的。

百里岐山显然了解她端着的不悦,但他的作风虽然温柔,却也永远说一不二:“同你弟弟说说话吧。”

百里明月仍是将那种审视的目光凝在周璋身上,只轻轻地开口,倒也听来轻悠悠的:“他长得像我。”

百里岐山嗤声轻笑,许是知道这话不对,因为她二人都该说是长得像他,但他的语声淡淡的,倒也只像温和儒雅,他只说:“因为你们毕竟是姐弟么。”

百里明月看向他:“我不喜欢做人姐姐。”

她面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化,有点像在陈述,却又似个稍嫌冷淡的盖棺论定,是她已然做了这个决断。

可百里岐山对她虽仍是温和,甚至不是令人惧怕的那种温和,而就只像真的不在意这忤逆,说的却是:“那就让他做你哥哥。”

百里明月终于皱了眉头,她瞬也不瞬地与百里岐山对视:“我就不需要兄弟。”

百里岐山却像面对的只是个寻常无理取闹的孩子,微微低头笑了,上前两步摸了摸百里明月头顶的发:“乖,月儿,爹爹只疼你,但是你——你‘哥哥’他,他也有他的价值。”

百里明月微向后一撤,避开了他的掌心,与他无声对视,像斜坠在夜幕一角的月亮与九天的拉锯……

哪怕生来就像被嵌在那九天的王冠上,那颗圆润的明珠也夺人得不惮离了九天。

她生就在云端,确实与还不配姓百里的周璋别如云泥。

直到她眼睫微动,忽然瞥过来一点余光看他,叫周璋的心倏地紧了,而她的眉头再度皱起,低下头似有思索,到底还是站了起来,走向周璋。

她完全无视他人可能生出的一切看法在周璋身前站定,照镜子般地审视,令周璋难得无措,甚至都像百里岐山最后那次终于说要带他走的时候。

百里明月的小手抬起,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了,但她并不碰他,只是隔空虚虚地描摹,像在照一面镜子,一寸一寸审读梳理,他二人的年岁看来都小,尤其是周璋,眉目尚未长开,于这荒茫岁月里难得更显柔和,恐怕就连百里明月都不得不承认此刻的他二人也的确是像极了。

叫周璋的心被蝶翼窸窣煽动的轻烟似生出动荡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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