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美人》(下)恒阳
“死……死了?!”
“快来人啊!国师、国师薨了……!”
百里周璋刚一送走恒阳回来就听到那两个宫女的尖叫,身边路过的人来来去去奔走得慌乱,就像被鲨鱼惊散的鱼海,只有他重新动起来的脚步很慢,就连他的眼珠都像是沉得特别黑,几乎凝成了夜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
他只记得当他跨进最后那扇门一步一步走向床边,也就一点点看清那男人沉静地躺在床上的样子。对方闭着眼睛,不像是寻常人睡着的模样,但也不像是死,他就只像是从遥远的过去长久地这般存在一样,像一轮冰冷的月轮,万代明月,亘古如新,也始终无情。
风不能惊扰他,他至死也死得像是一尊玉胎的神仙。
闻讯赶来的皇帝震怒而惊慌,太医本来是不该在的,但事已至此这神仙似的人物都已经躺倒了他们也就不得不在,在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只有那只相貌格外粗犷的沙色兔狲还懒洋洋地卧在百里岐山的胸口,在他交握的手臂上,像被他抱在怀里。
“怎、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
“回、回禀陛下!国师他……他好像已经死了数日了!”
“混账!你胡说什么?!朕分明刚才还在与国师议事!难道你想说朕见到的是鬼吗?!”
那边的右丞叶利赫身为国师弟子立马出声安抚,纷乱的声音扎在周璋耳边只让他觉得吵恼,他却忽然像是惊觉了什么:“陆犼!”
他喊了那怪猫的名字却等不及对方跳过来,竟猛地一把抢过来抱起,在它肥短的身体上像是寻找着什么。
一旁的两个宫女暗自惊惧地低语起来。
其中一个由不得自己不惊慌:“那猫不是五天前就死了吗!”
另一个听了却反而惊讶:“你胡说什么?那猫不是一直都活着吗?”
“可我五天分明看到它死了呀!我是突然发现它没气的还吓了我一跳!我记得我还禀告过国师生怕沾上责任,幸亏国师说不用管它我才放心下来!”
“可、可我怎么记得……它好像一直活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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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看!好漂亮的孩子!”那姑娘在他身前俯下身,貌似亲切地笑着问他,“小弟弟,你今年几岁了?”
他抬眼觑了觑夜空,就也漫不经心道:“你若问天体轮转,大概是三十一载吧。”
那姑娘一愣,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弟弟你可真有意思!开玩笑还能开得这么一本正经的!”
他不由皱了皱眉,生出了些不满:“我没有在开玩笑。”
“可你看来分明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怎么会像三十一岁!”
那时看起来还只是个小少年的百里岐山看向那姑娘,目光就也有些冷了。
但是恒阳到底也是很快就跑了回来,打断了他。
“给,师弟!你要的糖人儿!”
他的注意力瞬间便不由被全部地吸引了过去,可等看清对方手中的东西他却也倏地蹙紧了眉头:“我不是说过我不喜欢猫么!”
恒阳挠着后脑勺有些无奈:“可、可是——可是他家猫做得更可爱啊!抢的人特别多我看就剩一支了没忍住就赶忙给你抢下来了!而且你看这猫长得多像你!”
“……”他瞪了眼对方,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下了那被做得有些失真的肥猫,圆滚滚的,四肢特别地短,整个猫就像颗沙色的球,倒也的确算得上是可爱。
瞧他瞪眼的动作松弛下去,恒阳就也挠着头笑了。他生得英俊,笑起来却有些憨,不过饶是如此也英俊得厉害,引得已被百里岐山彻底忽略的两个姑娘都红了脸,除了先前同百里岐山说话的那个还有另一个红衣服的姑娘,那姑娘欲语还休地盯了会儿恒阳,被注意到了,就也害羞地开了口:“这、这位公子……你是这个小弟弟的哥哥吗?”
“啊?啊!我是他师兄啊!”恒阳一愣,反应过来就也笑得明亮,“姑娘怎么称呼啊?我叫——”
他说到这里声音却骤然断了,红衣姑娘见他变了脸色,惊讶地也不觉顺着他骤然小心了不少转开去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那小少年模样的人拽住了年轻人的袖子,结实的衣料被抻出一种极度用力的紧绷。她看到那小少年正用一种冰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年轻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也真漂亮,像明亮的珠玉,明明是在夜里,却也亮得格外吊诡,像从树上盘垂下来锁死了猎物的蛇眼,冰冷得令人窒息。
“怎、怎么了吗师…师弟?”
年轻人虽然还硬撑着那笑,却还是能叫人察觉他声音里那种紧绷的谨慎。
那自称三十一岁的小少年回答得倒是格外简单:“我不开心了。”
很人性,简直就像不分场合哭嚎起来讨糖吃的孩子,只是他既不哭也不嚎。静静地说着就仿佛说出了天大的理所当然。
那种理应如此的语气就像在说这合该是什么天大的大事,仿佛别人听到这话就该战战兢兢地知道该怎么做了,好像别人理当就该顺着他,没有人可以忤逆他。
而荒谬的是,他的生性如此蛮横,那颗长在他眼下的泪痣却仿佛生来就是要惹人怜惜的,叫人看着看着竟反而觉得或许就是理该如此,似乎那样的泪痣长在那里,就不该再有人舍得惹他哭了。
那年轻人也像是很习惯顺着他,或许也很无奈,但是蹲下来,无可奈何地像哄孩子一样地哄他。
然而要哄好他似乎很花时间,他们站的位置并不太算是路边,远方传来人群的骚乱,府衙的骏马飞奔来数匹逼人让道。
马鞭甩在地面,那年轻人也很惊讶,像是莫名地也不太习惯这样寻常的事情,但他显然不喜欢惹事,拉住小少年的手就想要往旁边让让,可是他想让却让不动。
那小少年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被他拉得刚哄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冷眼看向比他高大,甚至在他眼中恐怕高大得都像怪物的人马。
马上的衙役不得不勒了缰,怒极呵斥:“瞎了吗你?!看不到河间王的旗帜吗?!赶快让开!”
那小少年沉沉地皱紧眉头,缓缓把头歪向一边,斜起眼睛向上瞧,在那被居高临下而形成的阴影中定定地盯向这个人的脸:“……哪家的王爷?也配叫我让路?”
那些衙役们一愣,却是瞬间爆发了哄笑,此起彼伏地吵嚷起来:“哪来的乡下小子这么没见识?!连河间王的仪仗都不认得还敢在这里放肆!”
那小少年的神色骤然冷了。
“师弟!”年轻人低声想要劝他,有些急了,但不敢真把语气放得太重,“师父本来就不让我们下山!还是不要惹事了!”
“呵。”听到这话,那小少年反而冷笑了出来,悠悠的声音里却是透出了几分怒的,“他想把我关在山上。养废了。养到死…!难道我就要听他的么?!”
打头的衙役不耐烦了,一鞭子甩了过去:“叫你们滚没听到吗!”
好悬那鞭尾被年轻人一把抓住,才没打到那漂亮的小少年,那小少年反倒是上前一步。
“师弟!”
推开了谨小慎微不敢更加激怒他的年轻人。
他走近了领头的大马,牵起嘴角,抬眼笑望向马上的几个衙役,眼下的泪痣竟也像活了一样,衬得那笑容也特别的甜美。
“你们很讨人嫌。”
不知怎的,他明明那么小的一团,走进的时候,却逼得领头的骏马也惊惧似的猛退了两步,于是群马骚乱,抖得马上的衙役们一个个都差点被摔下去了。
“怎、怎么回事…?!”
“你、你要做什么!!”
那小少年打了个呼哨,不知怎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远远地尖锐地刺了出去,像是划破了夜空,竟也当真惊起了遥远山林里无尽的飞鸟。
夜幕之中,群鸟争相逃离山林扑起一片遮天蔽日的斑驳。
“夕儿!”
年轻人惊慌地瞪向他,可是年轻人也阻拦不了他。
遥遥地好像传来细密的声音,细细地、喑弱的、窸窣而不真切地却无可阻挡地如万千涓流汇成了洪峰。引得人不由心惊地去听却愈发被那林间千千万万躁动起的声响盖住了心跳,远远地,城外倒像是下起了骤雨,然而接近、接近!迅猛地,简直就像海浪般汹涌地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