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风在白孔雀脚下,吹动了这人的衣摆,也像是能穿透他,一切都有种过于通透的清醒和过分坦然的平静,像久病后那种好似清醒却又让人茫然的空白,仿佛给人以许多思考的余地却反而更觉不出那种真在切实思考的实感。好似诚实,却并不令人快活。
他恍惚觉得类似“我和他们不一样”的话羌霄自己也大概是说过的。
如今的白孔雀只是淡然又平淡:“我其实是一个不怎么能够重视形式的人,大多数常人道德上的约束我并不确信我真有。但是现在我渐渐觉得人或许真的需要道德的束缚,因为他们轻易就可以变成无定形的怪物。”
他轻笑了一下,未见得真对前者高看了一眼,却着实像对后者轻视了许多。
“不过说怪物倒还抬高了他们的力量,他们更多就只是崩塌成没有形状的烂泥。”
他说这些地下的怪物又哪里是怪物,他们不过是被养歪的人,或许常人的外形也的确就是一种虽然最肤浅却也最坚实的约束了,于是一旦失去了这层套子也就能让他们更轻易地溃散到不成人形。
“其实人大多也本就没什么特别,不过是看环境怎么教养,轻易地也就能被养成怪物或是庸才。”
他的语气实在太平淡了,反而有平淡的讽刺。他实在擅长用那种习以为常般的平淡让人感受到一种极微妙的讽刺。
就好像……“人或许就是荒诞的。”
他的态度越平静,甚至越像是几乎可以包容万象的平和,那种感觉就更让人如鲠在喉。
江扬咽不下去,或许他永远都无法妥协去咽下这根刺,他没办法任它如流水随意过了,哪怕那东西留下才是停不下割肉的刀子。所以他哽住声音反问白孔雀:“其实在你心中那些杀人如麻的和甘愿被奴役的都一样是不是?不过是难听点的说法就叫人怪物,被如今世上风气追捧的、好听点的就叫……随便什么东西。所谓的超常、非凡、不同寻常也不过都是异化,一旦从心里开始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这种异化也就可以轻易达成了,是杀别人如草芥还是觉得自己卑贱如泥也不过都只是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长久地沉默,像是被自己从白孔雀的话里剥出的意思哽住:“可是认定自己不一样……难道就不能是什么开心点的比如什么…‘立地成神成圣’之类的不一样吗?”
江扬之前的话不但让自己哽住,也让白孔雀渐渐抿直了唇线,神色微冷,不经意泄出点沉郁的晦暗,直到这句让他像是听了个笑话,他也终于压不住那阴郁脱口讽刺:“……难道你还真以为现实里有什么‘成神成圣”?”
“没有。不过按照你的说法,只要相信自己不一样就能做出许多‘超凡’之事,那那些坚信自己更坚韧、更强大的呢?更能承受常人所不能忍、坚信自己要比旁人更幸运、更坚信自己最终也定能取得成功的呢?你还记得苦行僧之类的人甚至会把痛苦视为修行的手段吧?如果我要坚信自己不一样,那我为什么不能坚信我终将是无可战胜的?”
他这话就未免太……狂妄了?但说狂妄却是抬举,那简直就像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才能说出的蠢话,不像是他一直给白孔雀所展示的那样哪怕积极也其实清醒。
这种几乎恬不知耻的“盲目”也把白孔雀狠狠噎住了,后者几乎是不得不从嗓子里哽出的下一句,也就难免哽出了一种压着什么的愤懑:“难道你还想当圣人么?”
江扬:“……”
江扬:“……那我要是能的话,我当然也想!”
“……”白孔雀虽然看不见他的动作表情,却也从那沉默一瞬后再起的声音里听出一种玩笑似的应对。
……他怎么还能有心玩笑呢?“……你现在还要同我贫嘴是么?”
他多少有些急了,被压低却急促的声音现出几分火气。江扬不得不苦笑了一下,却还是耸了耸肩:“我当然是想有点自知地说一句那当然不可能!可这种时候认真地去自谦不反而更自以为是了吗?”
他顿了顿,看着白孔雀的脸,难免有些无奈得沮丧:“我就只是想让你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