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怪物与神明
“可那这地下的一切…!”白孔雀沉默得久了,再开口的声音就难免有些嘶哑,压了火气就难免发沉,他闭了闭眼,又把那火气强压下去,也像江扬,尽力去把那声音压得又沉又稳,“我同你说终将消亡的结果,你却要跟我说过程的昳丽?”
“那是不同的角度!”
“也叫诡辩!”
“阿霄……”
“那有什么意思呢?这地下的一切又该怎么算呢?”他竭力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调去说,“‘它曾经有意义’?那现在呢!!”
但那声音就像被按下去的葫芦,因为让它浮起的根本总也还在,所以也总会在人疏忽间浮起来。所以他又顿了顿,再次下压了调子,终于让那声音又近乎一种甜蜜的温柔:“‘万古长空’,或许起点和终点本也没什么差别,太过追求过程中的殊异也其实没什么意义,人不是每时每刻都能记清过去的,人是活在当下的。你大可以去对着那些被摧毁心智的东西畅谈过去,看看那已然无功的徒劳还够不够动人。”
“我没在说你!”
“我说的也不是我!”
他二人抢得都有些急了,但是很快白孔雀仿佛回过了神,他脸上的表情也倏然就淡了,他闭了闭眼,眼睛弯成两线,随着他偏头像荡开两抹弦月,于是缭绕着他的也就只像是笼月烟似的淡了。
“……江公子,不,独孤公子,你看看我站着的是什么地方。”
他站在悬崖边……不,擂台,是异兽馆的擂台,他想说出来的只可能是他正站在异兽馆里。而这让江扬光从直觉就已经开始忧心。
“异兽馆也没哪里好,所谓三尊的手段其实也没什么,但至少他们验证了一个很简单的事实,人就是可以被驯化的。”
这种话,大概江扬有生之年都不会希望听到。
“这是事实。”但白孔雀的语气是那么冷静又理性,就如同陈述的真是事实,如同事实就是如此!“就像我之前说过的,人是可以被教养成虎狼的。”
当他说及“事实”的时候,他竟像又找回了那种完全可以掌控自己情绪的自在,他甚至竟还有心玩笑般、悠然地说得轻谑:“周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爱瞎编些本子,有一段时间可能是被北楚虎视眈眈压迫得狠了,就也觉得他们的天子也该有点什么所谓的‘虎狼血性’了。你看几个也就知道那路数了。他们最喜欢写的所谓‘开窍’就是杀人,就好像杀人居然是一种仪式,好像他们要靠杀一个人祭天才能学会心狠手辣一样。但其实杀人不重要,为什么杀才重要。他们并不明白真正自小习得的残忍,那种耳濡目染的、真正被从小教养出来的。不需要特意去杀一个人来祭旗,因为真到了杀人的时候他们也不怕,那就只是如此水到渠成。
这种残忍显露得早到看起来都几乎像是所谓的‘天性’了。楚人也爱吹嘘这种所谓的‘虎狼天性’。
但其实不。我发现如果想的话,这种所谓的‘虎狼天性’也是可以轻易就被驯化成奴性的。真正的野狼尚且能被驯化成狗,更何况是人?他们只是还没遇到过足够强硬的手段,就狂妄地以为自己坚不可摧了——”
他终于微微停顿——“你也很狂妄”的隐意被留在那个被停顿的点,但显然他们彼此都很清楚——他只是轻飘飘地略了过去,好似体贴。
“那所谓的虎狼天性不过是后天教化的,奴性也可以。”
他只像是多此一举地说了句不怎么重的,语声至此落停,却在空荡的人造“山谷”里仿佛无声地回响。但这周遭其实有的也只是风声,迅猛的风打散了一些肖似柔软的余韵,冷酷地像有实体的风墙,拍散什么也都拍散得强劲、彻底。他又一次下压了调子,更柔和了些,亲和温雅得几乎都像是真的了。
“其实想要变得不与寻常相同很容易,或者说想养出些怪物也很容易,只要让他们坚信一个想法,我和‘他们’不一样。既然都不一样了,那许多所谓人性的束缚也就不存在了。成功的,就能长成被鼓吹的所谓虎狼,失败的,或者被动的,就能成为所谓的怪物,而其中特别成功的那些……就可以变成三尊那种所谓的神。”
白孔雀似乎随意地指着身后,而那身后就是看台,是理论上与这台下擂台上的怪物完全相斥的另一群人。但江扬一时间却不由觉得白孔雀口中的“怪物”并不单指那第二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