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背叛
白孔雀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江扬看着白孔雀,还是克制不住地、认真地说:“人可能……是很弱小的。比起狂风暴雨这些自然的东西,人的力量可能注定大多数人就是要失败的,人的寿命有限又可以被轻易地杀死,许多人一辈子的付出都不能在生前看到结果,我承认如果像你说的什么只看结果的话,那这一切的结果可能就是那么令人沮丧。
可也正是因此人也构画了神明、因果报应这种虚幻的概念,有了所谓的信仰,相信这世上有无所不能的奇力,相信今生的努力可以赢得来生的善果,相信他们所付出的一切,都不是毫无意义的。这世上本就大概没有所谓的神明,反正我没见过,之所以说得保留一点主要还是因为我也尊重一部分把这些信念用好的人,至于我本身是怎么认为的你大概也很清楚。”
他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笑,看着白孔雀:“不过也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信念,许多人可以战胜眼前好像无望的困境,许多人可以不管一时功利的风向坚守本心知道有些事错的就是错的,也能在风平浪静后享受春花秋月炊烟犬吠。这些所谓的真正的神明难道不就是出自于凡人的心吗?
人的心……或许确实没有那么强大,没有那么完美、没有那么好,或许终将受不起摧折,或许如你所说必然失败,在压倒性而长久无望的折磨下也最终会一颗颗崩溃,但人心,也不是什么脆弱的东西。”
他看着白孔雀的眼睛,但是白孔雀的眼睛“看不见”他,他就看着白孔雀的脸:“阿霄……”
“你为什么不想我叫你阿霄?”
白孔雀看起来好像没有变化,但那种冷硬是让人感觉出来应当识趣而闭嘴的冷硬,在他好像无动于衷的表情里却有一种生铁似的冷,在那种表象上的淡漠之外割出了生疏有别的隔阂。他看起来还是很温雅,像是什么温和出尘的仙人,只是这仙人恐怕也早就被贬到了什么比极寒炼狱刀山油锅更冷酷恐怖的地方,否则那种冷铁刑鞭似的酷烈不会像是被镌刻到了那张皮囊下的一寸寸骨骼里,那冷酷顶替得彻底到甚至都不尖锐了:“你觉得呢?”
他身上仿佛有一种黑暗的暴虐不竭地翻滚在冷静的表面之下,被始终地压制、克制、收拢,可不知为何江扬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总能挑到那根暴虐的神经,轻易就要踩到埋了火药的雷区。可是这次他不能就是放任这些避而不谈。
相反地,他几乎算是相当无礼地直接揭露了白孔雀可能的想法,当他解剖白孔雀的想法抽出根本的骨架的时候一切都好像太容易了,而白孔雀恐怕是很不喜欢的:“你不让我叫你‘阿霄’,可那你想让别人叫你什么?你还能让别人叫你什么?你的名字一共就两个字,难道让人叫你‘羌公子’你心里就会很舒服吗?尤其是在、”
他不由迟疑了一瞬,像在提到那个词时不禁瑟缩,这不禁几乎是本能,可能是多年习惯铸就的本能。白孔雀本来安静地“看着”他说,就像是想要听听他还能说出些什么自己不想听的,可是听到这里他也终于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尤其什么?”
他们两个其实都心知肚明,江扬吃力地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清楚地说了出来:“尤其是在你‘叛楚’后。”
白孔雀的表情几乎没变,却很沉冷,他可能也没料到江扬真会这样说出来:“……你想说什么?”
江扬无声地叹了口气,却还是继续:“你说‘霄’字让你想到你的兄弟,可‘羌’字恐怕都能让你想起整个北楚,你不让别人叫你‘阿霄’却也并非想让人叫你‘羌霄’,你其实…你或许根本就是希望别人叫都不要叫你,不要称呼你什么就好像你根本都不存在。”
白孔雀猛地嗤笑出声,这话任谁听了也该觉得好笑:“你在说什么笑话?”
江扬望着他的眼神却忍不住流露出一种怜惜的苦,以致他又想或许倒好在白孔雀至少看不见——哪怕他又觉得这是个太残忍的“好在”。他说得认真,丝毫也没有玩笑的意思,甚至他其实根本就笑不出来,他越说声音越沉,却还是继续:“……你希望自己不存在。当你说那些‘怪物’的时候,无论是被世人鼓吹的那些还是被世人不容的那些,当你说到你鄙薄的地方我总觉得你在映射自己,可是说到好似客观的部分你却又像完全把自己隐去了、删掉了,你甚至没给自己留一个可以立足的间隙,无论是说着‘怪物’还是‘庸才’你比起他们更讨厌自己,可比起对待他们你甚至不肯给自己一个可以喘息的余地因为你可以坦言他们的无力无奈却不能容忍你自己的——!”
他越说越清醒,越说越像是渐渐理清了他自己也想不通的部分。
“够了……”
可能是白孔雀的调子被压得太低了,江扬竟不肯停,可白孔雀却只想让他闭嘴。
“你就是无法容忍你自己!”
“我说够了!”
“我怎么能够了?!你憎恶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