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异兽
那“擂台”像是个悬空的浮岛,抬起好大一片空地,看起来像是内嵌了钢筋,被浮岛四周的十数条铁链锁着,连向四周的墙里,只有一条二马并驾的石桥小径看来好似还算“结实”地将它与周围的环形建筑连通,而建筑之下就是黑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目之所及,峭壁几乎直落,像被天斧削断,只有那浮岛的的下面像是陀螺,斜斜地收紧,却也离四周峭壁越来越远。一旦从上面失足坠落,恐怕也就没了活路。
毕竟这异兽馆里也不是个个都有翅膀,就算是有翅膀的那些其翅膀也大多生得畸形,按比例换算下来能飞得比鸡高就已该算难得。
这样的地界,对于地势本就依赖人造的地下倒是难得的刺激。每逢异兽馆斗兽表演开场,就会有两个,或者好几个人们眼中的怪物被赶到这被铁链锁住悬空的孤岛。
不可能叫他们找到退路的,那石桥上架了铁刺栅栏,有守卫拿枪守着。失势的只能遥望着“敌人”退到浮岛边沿,脚下的土质被风化得踩都踩不实,再退一步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四周的看台上一层一层地站满了人,斜梯形的环形看台往上、再往上,像是要堆到黝黑的岩壁穹顶,沸腾的人群站起来欢呼涌动,声浪回荡,响彻空谷,排山倒海地掀起一层又一层浪涌。
像厚重的巨浪排空,意欲顶破最高的穹顶,再翻涌而下覆盖低洼,如有实质的狂热密不透风地压下来把人包围,那样的巨震注定要淹没谁的心跳,叫人哪怕急速地喘气也仿佛找不准自己的呼吸。
很多人……很多所谓的“怪物”,都注定要死在这热烈的欢呼之下。
白孔雀站在那里,背影单薄,从浮岛下、自深深处吹起的风摇动了他的衣摆,明明自他背后望去一层层堆叠向上的看台空荡荡的,可有一瞬间,江扬从他的肩膀上望过去,就是好像同他一起看到了对面无数熙攘的阴影。
那高耸通天的看台上仿佛坐满了人,可是他只一个与这无比的热闹相对,在只有些微风声的寂静里仿佛能听到那无数人汇成的海拥挤出的喧闹,可是仔细去分辨的话却又只能听到更冰冷的死寂。
这些看台被建得太高了,阎浮提的浮岛也太空旷了,竟衬得白孔雀的身影好像那么地渺小,好像比之沧海还不如那一粟。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相对于宏伟的斗兽场他看起来是那么单薄,可是比对着高大的建筑他的背影却又平静得莫名让人觉不出单薄,但江扬还是恍然心悸地……好像头一次发现他竟如此单薄。
或许一粟对上沧海也其实没有什么,可他的心就是莫名地抽痛,有那么一瞬间,他就像是感觉到那颗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器官似乎有了切实的形状,就这样被什么攥住。他的视线落在白孔雀的肩上,却怎么都无法再往前一点,再往前面连通向高远处的看台看去。
白孔雀虽然是和他在说话,可是背对着他,平静的声音里也只有种空远的意味,让江扬隐隐觉出种轻描淡写的沉寂,像云,远不能说沉重,但也不实,像是扎不到土地里,像是长不出树根,让他直觉不安:“这地方让我想起了宫中的梨园。”
在皇宫之中蓄养伶人,建戏楼,设梨园,都是常事。
逢年佳节,欢度庆祝,由宫中贵人嘱办准备,开锣唱嗓,备折子点戏,甚至是外请戏班进来,也都是寻常节目。
“我们楚宫的梨园戏楼修得很高,有三层呢,每层都比寻常的房屋还要高……”
白孔雀顿了顿,竟也还是继续了。
“其实高大的建筑不适合让人站在它脚下,离得太近了就容易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视角扭曲带来的失真,好像远的地方特别庞大,特别的…沉?尤其是北方的冬天,雪天,白日的天也是沉沉的铅色,像是填满到最高处的云,模模糊糊地,像是云也有厚度,也像要压得塌下来。不过我没瞎前偷溜进去的那两次都没有别人,那本该锣鼓喧天的戏楼空荡荡的,铅色的天也到底是本质遥远的东西,就也让人很难觉得压迫了。那种感觉其实很奇妙,你知道它该是什么样的,可换一个角度想,就好像不这么觉得也可以。人的想法也真是神奇,到底是‘是’呢?还是‘非’呢?好像只不过一念的差别,竟截然相反也行。”
他看到白孔雀微妙地笑笑,露出的一点侧脸上恍然像是有一点当真的愉悦,一种仿佛很轻松的、孩子似的找不出丝毫过于复杂的思绪的狡黠的怡然。
他给江扬的感觉忽然变得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