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病舍的房门最好是用透气的材质,比如竹门或者粗麻布帘,通风散气,浊气便不会闷在屋内。
可这间房不仅用木门,所有墙壁还都是用泥砖封严实了的,只留下一扇透光的小窗。
同行的医者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他们默认这房里的人是活不成的,若非亲人舍不下,吊着一口气在这,怕是要被扔到野外,埋进地里。
实话是:“因为害怕传染,没人愿意靠近。”
这他可不敢说。
见久久没人回话,想明白其中关窍,杨念慈火气更盛:“搁这养蛊呢?医书都喂进狗肚子里去了,这病又不是吸一口气就能得的。”
所有病例记录里,被传染的都是那些与病患有直接皮肤接触,或是用过他们贴身器物的人。
可以说只要不作死地去碰病患,即便是共处一室,也没有传染风险。
他们面上戴着纱布,也只不过是为了隔绝浊气,让人心安罢了。
“把病人关在这里,你干的是治病救人的活,还是害人性命的事。”
那人被吓到,忙不迭地去把门窗打开,并保证之后一定看顾好这三位病人。
杨念慈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一进医舍便接连问诊了好几位病患,他们得病的时间有短有长。这三位是最久的,撑了有半个月。
他换上新的羊皮手套,准备最后一次探诊。
指尖搭上脉搏,同之前几人一样浮浅无力,轻按似有,重按几无,更甚的是热毒灼烧气血,津液消耗殆尽,怕是已病入脏腑。
他掀开病人眼皮,双目干涩赤红 ,又问了几句身体状况,判断毒郁积于肝脏。
杨恒在一旁给他递针,他取针,刺入肘间穴位泄去部分热毒。
杨恒便去取温水过来,用麻布浸湿,拧干后敷在病人额头、脖颈及腋下。
片刻之后,脉相趋于平稳,但怪的是变得更为杂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
杨念慈问:“之前的药方在吗?”
“在的,在的!”负责的郎中把药方递给他。
他仔细看过,开得都是些寻常药材,用量标准,有益气养血、安神退热的效果。
但这三位病人得下点猛药才能出效果,他新拟了份药方,加大了几样基础药材的剂量,又添了党参与白术。
杨念慈:“先按此方服用三日,病人身上的伤口也需要人处理。”
郎中接过两份药方,拱手行了一礼:“在下明白,多谢先生费心。”
“还有一件事,安济坊的这些病人四肢枯瘦,面色发灰,肠胃也不太好,他们平日都吃些什么?”
郎中犹豫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了实情:“蕨根饼、番薯还有豆粥……如今粮价上涨,朝廷的救济粮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常晏接话道:“钱的事不用担心,粮价上涨本就不妥,巡使大人已经知晓,想来很快便能解决。”
郎中面上一喜:“如此便好,在下定多备些养胃的吃食。”
他看向常晏,他很早就注意到的这位年轻人并不通医理,却跟着杨太医一起来了医舍。
杨念慈留意到他的目光,于是问常晏:“如何?症状可有类似的地方。”
常晏来这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想,南岭的病症他见过。
是在幼时同舅舅一起乘船下南洋的时候,一艘船上的人接连染病,同样奇怪的红斑,连续不断的高热。
好在船上有位南洋的医师,他像是很熟悉这类病症,直接给船上每人都发了个香料包,让他们随身带着,还有四粒味道古怪的药丸,一日两粒温水送服。
因为自己也是高烧昏迷,之后的事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所有人都平安到了南洋。
常晏敛眉思索片刻,而后答道:“十有八九,能找到南洋人最好,或许这就是南洋那边的病症。”
杨念慈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笑道:“好小子,咱们这便回府,广贴告示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