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为那些事情苦恼?”白刻舟继续问她。
“准确来说,并不一定是。”
雾香仰头舒展了一下脖子,眼神空空地望向黑漆漆的山顶,鬼市的深夜,说到底,和白日没有什么区别的,都是这么乌黑乌黑的、点缀着万千灯笼的……但那也只是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藏在眼前之后的世界,从来都是截然相反的——这简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她用起喃喃自语的语气,说道:“从前的我,和现在的我,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可到底,内里变化了太多了……我以为这三年来的妖力长进是靠自己的努力才争取来的,可万万没想到,这所谓的进取心和天赋,根本就不属于自己,而是受别人控制着的…….包括我的妖生,我存在的意义……都是受别人控制着的,我到底……是谁?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说着说着,一向要强又固执的雾香,眼角居然浸出一层泪花。
白刻舟的语气越发温和,他在安慰她:“起码金瑶蒂死后,你不会再被控制了,从此以后,你活着的意义便不止一个了,你有能力去寻找它们,不是么?”
雾香绝望地将脑袋完全埋进了双膝间,她悲哀地说道:“从始至终,我本就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长进,三年来,突然接受了这些现实的我,该如何去想自己?多么可悲和空虚?
金瑶蒂和青云死后,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什么目标,那些妖力也早就消失了,变成了个废物……曾经长辈们的期许会消失,那些依靠别人妖力长进的虚假的傲气也不配再存在……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去寻找那些意义?
那些未来的事情……我光是想一想,就害怕地要死。”
白刻舟静静地听她吐露着自己的心绪,然后苦涩地笑了笑,道:“不得不承认,你有时候真是和我一模一样,尤其是和曾经的我一模一样。”
“你在说什么?”
雾香抬起埋进深窝的脑袋,红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空洞的眼神里,终于闪现出了好奇的光点。
这样的光点,虽然渺小,却让白刻舟共情到了真诚的情绪,不知不觉间,常年封闭内心的他,竟然也愿意主动敞开心扉,与她说起自己的事情。
“两百年前,人妖纷争,我的父母和家族亲友们为了保护我,全部死于那场灾难,白狐族后裔仅剩下了我,自那以后,我不得不过起低三下四的、东躲西藏的、连乞丐都不如的生活。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躲得过修真门派的火眼金睛,他们知道我是白狐族后裔,害怕极了,所以要对我赶尽杀绝,但是我想办法逃离了,可在藏身到庆阳镇的时候,还是晕倒了。
再后来,遇上了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的阿喜,她救了我。我觉得她对我的怜悯完全只是出自于人类幼童对普通外人的好奇心罢了,所以这份好心并不算是给我这个妖怪的。
为了不让她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我就一直守口如瓶,面对她的好奇心,我会用其他的新奇事物去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过,阿喜不是普通的小姑娘,有些事情瞒不久她,一次她与我有些小矛盾,一气之下竟捣鼓起了恶作剧,但我被她的突然出现吓到,被吓到的反而是她——在我毫无戒心的情况下,她的贸然出现让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她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
我一时慌乱,可心里的那股傲劲唆使着我不愿向任何人族低头,我不相信任何人族,所以也不可能去解释什么,我自知伤势已恢复,周遭形势也有所好转后,我便不告而别了。
也是那次,我再一次尝到了逃避的甜头。
我来到了盛京,多年来的摸爬滚打,加上对盛京城于仙机门协议的利用,我创建了鬼市——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妖族庇护所,在这里,妖族过着自我隐蔽的生活,不与人族有任何接触,如若有,要么杀人灭口以藏行踪,要么退一万步自保。
生活在鬼市的妖的心态,与这么多年来的我一样,不想惹事生非,哪怕注定要低人一等,要毫无尊严地委曲求全,一求平安,我们也都愿意。”
“那样的你与我又有什么关系?这样的你的行事作风,与我恰恰相反,你怎会说我会与你一模一样?”雾香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白刻舟今晚出奇地耐心:“不,从前的我和现在的你一样,都在经历着某种断层式的打击,从此转变了应对未来的态度。我说过了,两百年前的那场灾难后,我就变了,我不再脾气火爆、正面应对各种事情,而是选择开始逃避现实、卑微生存,对未来越来越失望。
其实,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因为,我本就比你更清楚,鬼市其实不可能一直都是安全的庇护所,而是注定会走向灭亡的临死幻境。”
“现在的你,同样失去了太多,受到了打击,并且一步步改变着,和我一样。”
“你……说的没有错……”雾香倍感压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你之前说的那些话让我又改变了,我决定破除鬼市这个临死幻境,带领妖族主动面对如今的现实……因为现实不可阻挡,仙机门这次的主动入城,确实给了我太大的压力。”
“那又代表着什么呢?”
“现实不可阻挡,你想要逃避,也不过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你可以改变我,就证明了,你也可以被改变,雾香,你该振作起来,无论有多难,都应该振作起来,而不应该害怕未来。如果实在害怕,那就和我一样,先不要想,就低头看看自己现在走得路,至少脚下还有路走。”
白刻舟垂眸看向自己身下的那片瓦丛,神情不算轻松,却也不算严肃,真诚之意却无法具体衡量。
雾香侧眸看了看白刻舟,一时神色恍惚,然后又默默转回脑袋,落下一句:“谢谢你帮我解开心结。”
两只妖坐在一起,早就没了当初那般的阶级压迫感存在,反而气氛平和地似俩个要好的朋友。
他们齐齐坐着,吹了一会的夜风,也沉默了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白刻舟想起了什么,不禁问道:“那你刚刚一开始对我疏离的模样,是因为想要瞒着我这些么?”
雾香很快摇了摇脑袋,她回答地爽快:“那倒没有,我只是有点看不清你这个家伙,一会这个样子,一会那个样子,像换脸似的。”
“具体怎么指?”白刻舟饶有兴味地问道。
雾香仔细思考了一番,又像是做足了准备一般,说道:“一会儿让人觉得难以接近,那时候的你,在我眼里,是铁面无私的鬼市妖主,没有什么具体的喜怒情绪。但当你摘下面具后,你会冲动地骂我,也会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架子的,好心好意地安慰我。我不知道哪一面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自然是现在这样的我是真实的,”白刻舟勾唇道,“从前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就应该守在鬼市,一直不会有所变通,那样的话,我必须要树立好一个绝对权威的形象,那就是鬼市妖主,如若不这样,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伙哪里管的住?而且还会给我添麻烦。
但在一开始,我也不过是个没经验的毛头小子,一个表情、一个动作的失误,都会被当作拿捏我的把柄,然后我又喜欢上了用逃避的方式应对外事,所以我学会了用面具隐藏自己。
直到现在,这也已经成了我的习惯了。因而,面具的存在,便等同于鬼市妖主的存在,摘下面具的我,只会是白刻舟。”
“现在,我既决定不会再让鬼市处于被动,那这面具,其实倒不必再隐藏什么了,不管是真实的自我,还是所谓的为了生存而斗争的野心。”
雾香眨巴了下眼睛,朝白刻舟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脸莫名红了一下,事后还不忘调侃一句:“也是,虽然你现在有时候看起来凶巴巴还贼兮兮的,但不难想象,从前的你是怎样一张白面小生的面相,确实很难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