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宇文期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滋味,原来欺辱他的人也会受到惩戒。
又两年,宇文清在妻兄的安排下升迁京都,宇文期欲同行被父亲拒绝,临行前宇文清辗转多方讨到万麓书院的拜山帖,安排他去万麓书院念书。
同路的还有宇文家主之子,宇文平遥。
在家塾的第二日,宇文期才知道在宇文家只有嫡系才能得双字名,其余庶出皆为单名。
比如他父亲这一脉,庶生庶,永远都得不到双字赐名。
在万麓书院的第一日,宇文期第一次见倨傲的宇文平遥撇下自傲的嫡子身份,甚至可谓是谄媚地去讨好别人。
因为对方是京都世家的嫡公子,在他们眼里,西川宇文不过尔尔。
人后,宇文期亲眼见宇文平遥把未能赠出的徽砚狠狠摔在藤墙上,咒骂对方不识抬举。
瞥见从普居院拎来给他抄书的宇文期,明明是最卑贱的血脉,居然真让他读出名堂,在一众名家先生面前留下姓名。
不知从何时起,在宇文家卑躬屈膝的脊梁竟挺然如松,令人忍不住想折断他的骨头。
宇文平遥阴冷一笑,“你以为考得头名就能得到东甫先生的推荐信引荐入朝?别天真了,没用的,读死书没用的。”
“先生不会言而无信。”
东甫先生乃当世大家,桃李天下,若说满朝文臣三数出于柳家,另有三数曾拜东甫门下。
宇文期不信如此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会毁诺。
“清醒点,你姓宇文,推荐信上永远都不会有这个姓。”
安逸的心因宇文平遥的话变得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宇文期不知宇文平遥哪来的底气,能斩钉截铁地说他不会得到推荐信。
翌日,宇文期特意带上父亲从京都寄来的上好茶叶去拜访东甫先生,被先生身边的学童拦在门外。
他在廊下站了一个日头都没能叩开老先生的门。
往日前来问学一向畅通无阻。
这一记闭门羹令他更为不安。
又过三日,宇文期发现同学堂的崔景耀很久没再露过面,四下打听后方知崔景耀携信进京去了。
明明他才是校考第一,崔景耀只是第二。
他犹盼这次考得推荐信,去京都与父相聚。
这下宇文期顾不得言行礼仪,硬闯东甫先生居所求一解释。
长廊另一端围满看热闹的人,宇文平遥也在其间。
七旬老先生自顾眼前棋局,对宇文期的质问充耳不闻,过会儿嫌外面人声太吵,招来学童去驱逐人群。
等人散去,浑浊又清明的老目终于移到宇文期身上,透着惋惜:“可惜这一身学问,功利心太强,你不适合官场。”
“先生失诺,就因功利?”
“不止,但足矣。”
云山雾绕的说辞当然说服不了宇文期,但东甫先生不欲多言,他再赖着不走就会引来武夫子。
此处无解,只得另寻他处。
宇文平遥被人按在地上打,嘴角溢血,发冠散乱无序,狼狈透顶。
“宇文期,尔敢对我不敬!”
又是硬实一拳,声音又冷又木。
“说。”
半刻钟前,宇文期来上居院见宇文平遥,他能笃定推荐信不是他,一定也知道原因。
可宇文平遥不肯说,端出嫡公子的架子,让他跪地吃泥,作狗吠。
宇文平遥想将自己受到的屈辱施加在他的身上。
凭什么宇文期读书好就能得到先生夫子的偏爱,处处替他出头,却对他受辱视而不见。
宇文期拒绝,宇文平遥又搬出他的父亲和亡母刺激他。
“你以为你爹的官当得舒心吗?那是他卖自己、卖你娘才得来的官,给杜家做狗,对你们母子不闻不问,主母打骂你时他可曾吭声过?那是他胆小懦弱,生怕惹夫人不快,失了官位,什么都不剩。你娘也是可怜,跟了一个不敢反抗的懦夫,还有一个认贼作母的儿子。也怪她太贪,贪图宇文家的世家门庭,眼巴巴地与你爹无媒苟合,倒不如嫁给一个酒楼小厮,起码能活下去。”
“砰——”
长袖下紧握的拳再无法忍受,直冲宇文平遥的脸砸。
短短五息,宇文平遥鼻青脸肿,毫不示弱,再次出言挑衅,又落得两拳,咳出一粒断牙。
“宇文期,你好样的……”
宇文平遥瞪视压在身上的宇文期,满是怨毒,连讥笑都扯出半口血。
“你不是想知道原因吗,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你的姓,因为景慈宫的皇后娘娘也姓宇文,为了她的后位巩固,宇文一族被舍弃驱京,只要她在一日,宇文氏永无出头之日!”
他来万麓书院是为结交权贵,为宇文家拓路,而宇文期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得不到。
铁拳蓄力,又是迅猛一击。
但这次,拳落在宇文平遥耳后石块上,大石碎裂,掌指关节擦破皮,血混细砂,手的主人却似全然不知痛,双目茫然失魂。
这事,父亲可知晓?
拂柳垂條,柳絮漫天飞扬,其中一朵飘到眼睫上,白茫茫的糊住一片,睫毛微颤,天地之大,忽然没了他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