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半刻,宇文期的血止住,伤处用纱布简单包扎,尔后其余人都驱出破院,留下未搬完的大箱摆件。
钟恺几次想开口留下,终归于缄默。
李雍听宇文期身负重伤仍有条不紊的安排,并未阻止,让林氏兄妹去前院盯住大夏使团。
转眼间,这间破落院中唯剩一站一躺。
秋风裹挟湿气,空气都变得黏腻难受,雷鸣炸了一声又一声。
“你不能杀我。”
失血过多的人面色惨白如雪,宇文期靠长戟挣扎站起,一阵疾风过,狼狈跌坐在杂草垛上。
“我是陛下亲封的……”尧北军副将。
即使他杀了大夏猛将耶律儒,赢下长月崖一役,京都的旨意仍旧止封于副将。
与当庭立下的军令状差了两阶,传旨大臣的解释是耶律儒非他一人击杀,另一位将士也有功要授。
他在尧北军中威望甚高,从前被称一声“少将军”,斩耶律儒于戟下后变为“将军”,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次的一等功足够他成为大靖最年轻的大将军。
被捧得多高,送入军营的圣旨就有多讽刺。
“副将”二字对宇文期而言不是荣耀,是耻辱。
拿命挣得的军功被分走一半,势在必得的婚事也成别人的。
宇文期仍记得传旨大臣面上恭敬,口吻难掩轻蔑:“永昭公主与卫国公世子才是家世相当的天赐姻缘,宇文副将莫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人人劝他认命,他偏不。
宇文期生于西川宇文氏有间旁支,父亲是家中名不见经传的庶六子,母亲是酒楼的卖酒女。
因为命贱,父亲花二两银就将母亲赎出酒楼迎娶回家。
因为岌岌无名,直到族中需要适龄儿郎联姻才发现偏居一隅的庶子竟与一卖酒女无媒苟合,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
尽管二人互换庚帖,在邻里见证下红烛三拜,于族中看来依旧是无媒苟合。
明明是独子也被按上外室子的污名。
正室抬进门,母亲囚于后院,深受磋磨。
彼时年幼,他眼睁睁看着那群老妇将一双绣花养家的手戳烂戳肿,将母亲引以为傲的莺喉毒哑。
深宅大院比酒楼谋生更折磨人。
父亲再也没出现过,下人都说他们是父亲的绊脚石,父亲不要他们了。
只有母亲,每晚抱着他。
——“期儿,你爹不是不要我们,他没办法,我们困在这里,他也困在这里,生于世家,谁都没办法。”
母亲熬了两年终是没熬过去,双十年华,白发丛生。
无名无分的外室连停灵都没有,草席一卷,就要将她带出活着的时候盼许久都出不去的后院。
他想跟去,被老妇撇到一旁,连束草边都没摸到,掌心磨出血痕,没有人扶他起来,为他吹吹伤口,安慰他“别怕”。
在母亲死后的第五日,被关在柴房里挨饿的第三日,父亲终于来接他了。
大抵是失了打发时间的乐趣,那个趾高气扬的女人终于把注意移到他身上。
高堂幽暗无光,将一个五岁孩童围困其间,周遭都是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想逃,再也没有温暖的怀抱将他牢牢护住。
长甲猩红可怖,女人看向他的眼中充满怨毒,凭什么她两年无子,一个卑贱外室却能生下儿子。
兄长给宇文清铺就官途,他一家就该以她为尊,一个贱种生的儿子怎配记在她名下。
贱种的孩子也是贱种,死就死了。
父亲的怀抱又陌生又瘦峋,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和他身上的馊味窜在一起,很难闻。
再难闻也没事,只要能逃出去。
小宇文期昏迷前如是想。
殊不知,他不过是从一个笼子逃到另一个笼子。
父亲住的地方比母亲住的更宽敞,下人也更多,话很少,都默默做自己的事,如果不是总有若有似无的眼睛盯着他……
因为有个当京官的兄长,打杀个无名无分的人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宇文家无人问责,独子险些饿死也被轻轻放下,以记在正妻名下施舍一个嫡子身份作补偿。
宇文清尝试驳意,声音未起就被家主一眼按回龟壳,掐灭反抗的火苗。
从那时起,宇文清开始魔怔般逼宇文期读书。
——“期儿,考出去,去做官,做更大的官,才能为你母亲报仇。”
宇文清白日上值,宇文期去家塾进学。
书案上铺满残虫烂泥,伴读小厮收拾一遍又有新的倒上,闹剧持续到家塾先生和家主之子进来,其中一人留下一句,“呵,想做大官?痴心妄想。”
这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宇文期怔愣父亲与他私语怎会被他人知晓,首座的矜贵公子骤然面冷如霜。
“宇文枞,从今日起,你不必来家塾进学了。”
“大公子,我说的是那个贱种,无意冒犯您……”宇文枞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匍匐跪地以求饶恕。
被求的人不再多言,示意上座的夫子开始讲学,求的人被仆人拖出家塾,倒将宇文期桌边的虫泥残渣拖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