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奉旨成婚非他所愿,却也不曾问过听从她的安排抗旨逃婚是不是他所愿。
声浅音低:“如果,我不走呢?”
“你要想投军报国,我也有办法举荐你入伍,日后当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也不失为好前途……嗯?”
这下轮到李雍发懵,这人刚刚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走?你难道愿意被迫拜堂成亲?你若今日不走,明日之后再难以卫国公世子的身份出这座城。”
锦靴再次踩上木板,这次轻盈似无声。
季向南说完便悔,视线回避,假装侧头端详匣子上的雕纹,内心百转千回,明明可以面上答应,和去江南一样,悄然回京自行其是,无论是驸马的身份还是便宜得的接伴使一职都与计划无关紧要,丢了便丢了,多这一嘴毫无用处,反而会令这位皇室公主生出戒备。
馨香扑面,补救的话一句都没憋出来。
再抬眸,琥珀珠玉近在眼前,黑瞳印在其间。躬身俯视的动作将一缕披发带到身前,垂在置于膝上的指骨间。
发丝的主人浑然未觉,而手的主人只觉这手不再是自己的。
他们并非第一次相距如此紧密,却是第一次在白日,在清醒时。
被刻意抛之脑后的记忆重新袭来。
苏州那晚李雍重伤触床即昏,但季向南不是,醉酒让他反应迟钝,但不至于无知无觉。
后半夜忽然感觉身旁多了一人,舒展的手臂枕上一节光洁的细颈,柔发扫过长指,初尝绕指柔的滋味,如风过耳,能感受却无法捕捉。
无论是指间如水般顺滑的墨发,还是肌肤相触时柔软得不像话的手感,他都以为是梦。
也只能是梦。
呼吸一滞,握剑的手又紧几分,指尖发白,但谁也没注意。
李雍直勾勾地盯着季向南,企图从他脸上看出得病的迹象,不然怎么会舍得拒绝她的助力。
初看三息,她懊恼自己没有和阿羌一样超绝的医术,脑子搭错筋的毛病哪是单凭瞧能瞧出来的。
然后,令李雍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面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突然变得那么红,不会真有病吧?
微凉的手指搭上额头,椅背做挡,季向南无处可躲,等他反应过来李雍对他做了什么,她又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低声道:“奇怪,明明跟我的温度差不多……”
“永昭殿下,男女有别。”
憋了半天,季向南终于憋出一句,还是咬牙硬挤出来的。
李雍歪头,重新审视季向南,这厮前脚拒绝逃婚,后脚将她说得像是登徒子调戏良家郎君,正眼都不敢瞧她。
“不接受我的提议,那就是默认成亲,明日都要抬进公主府了,装什么贞洁烈男?”
耐心即将告罄,说的话直接又露骨。
纵使与市井身份的田十一接触过,听她骂过脏怼过人,季向南依旧被那句“贞洁烈男”震惊得羞都来不及害,眼神终于不再躲闪,而是直挺挺地落在难掩讥讽的脸上。
身边有位亦正亦邪的小医仙,无论男女,在南宫羌眼里都是同等病患或是实验品,经常搭把手帮忙的李雍耳濡目染,自然对男女之别没那么在意。
自小对礼法反感的人天高任鸟飞了八年,归来早已是一身反骨难正。
男女有别,礼义教法,呸。
皇兄爱说教,以前在明堂就管得她喘不过气,喜容由信姑姑手把手带出来,也总把规矩挂在嘴边。
难道终于能名正言顺搬出宫,结果讨个驸马入府也是个仁义礼智信的?
不成,不成。
李雍生出换人的想法,可对上季向南的脸,高挺的鼻梁近在眼前,凉风止,所有喧嚣隔绝在悬天台外,呼吸相闻,不知谁的心跳猛烈地即将跳出心房。
他们几时这般近了?
就算是未婚夫妻,毕竟尚未真的拜堂成亲,嘴炮归嘴炮,异性间该有的分寸得顾。
李雍猛地后撤,鞋屐踩到裙摆也浑不在意,佯装无事,踱步至东台栏边,背对主座,还是看风景,看风景好啊。
悬天台中的热气终散,飞远的思绪回笼,季向南留与不留于她而言,都没有太大差别,反而前者能省去不少事。
也不知皇兄与他说过什么,这人对军饷案竟紧咬不放,绝佳的逃婚机会摆在眼前居然不把握,还想留在京都继续查。
罢了,看在他一心为国的份上,她退一步也行。
“你若不愿走,也成。明日婚仪行程不会有任何变动,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成亲后你我之间不过是多一层身份关系,除此以外不会有其他变化。”
长廊尽头,喜容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发现李雍注意到她,连忙作揖,指了指外面,李雍会意。
要说的都已说完,没有久留的必要。
宫裙拖地,娉婷离去,主座上的人终于有了点动静,起身拿匣,女声悠远而不真切。
“今日城门落钥前,离京一事依旧作数。”
她最后还是给了他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