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谈正事起,李雍就一直低头,注意力全在白玉牌上,侧边簪的挂坠与不安分的碎发一起轻蹭脸颊。阁楼高矗,阳光直射,蓝宝石表面精巧切割成多棱面,彩光点缀,为浓墨艳丽的脸庞更添妖冶。
倘若她此时抬头,不期然会对上一双从未见过的阴鸷黑瞳。
阴冷不解又不忍。
“我十岁那年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父皇将我秘密送往药王谷医治,一治就是三年。”
眸光一滞,剑眉揉团,她是在解释?
宫闱森严,向贵主下毒绝非易事,这些年关于永昭公主中毒一事半点风声也无,季向南对此存疑。
“母后因为独享圣宠,朝野上下颇有微词,父皇怕有人借我中毒做文章,所以,为我寻了一个替身留在琼凝宫。”
季向南忽然想到柳家突然冒出来的嫡次女。
季向南与柳如沁在宫中见过一面,与李雍见人转眼就忘不同,他过目不忘,尤其是殿前平地一摔,要不是在京都有人和事尚未安排妥当,他都想快马离京。
柳如沁与李庭同行,半身遮挡,瞧不出神情,举止畏缩,全是破绽。
但当时的他被石破天惊的“当朝公主”怔住,思绪飘远,没再柳如沁身上多思。
李雍:“柳如沁是弃婴,崔公公捡到她时婴红未褪,将她养在掖庭,直到后来需要替身,因她眉眼肖我,于是皇兄将她从掖庭接出来,这些年她一直住在琼凝宫假扮公主。”
其实柳如沁顶替她成为真正的永昭公主,这个计划不可谓天方夜谭。
一个替身而已,怎能混淆皇室血脉。
但柳如淮信了,柳回尹那只老狐狸也信了。
柳如沁胆小易拿捏,是一半诱因,而另一半……
李雍眼睑微抬,眸光闪烁,柳家二人身边一定有人进言献计,如今需要思量的是这人来自哪方。
太子,还是同样盯上柳府的季向南?
李雍并不好奇季向南去重灵画坊求问的事,但毕竟是第一个除正主外使用白玉牌的男子,舫中人对季向南格外上心,禀报得事无巨细,就差将当时情景活灵活现地演出来。
他仍在查军饷案。
当年的案子由康和帝亲手压下,明面上的涉案人柳回尹也被康和帝保住,甚至还给了参知政事的位置。
关于军饷案的卷宗在半年后被焚毁,唯麒麟卫留有最后一份备录。
与当今圣上作对的下场是停职三年,无人问津,还是看在太子与卫国公的面子上,换作旁人,早就埋在不知名的山野中,成一抔黄土。
真是执着。
不过,面前的人显然对柳如沁替身一事刚刚知情,那么答案就剩下一个。
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是她的好皇兄。
害她遇刺失忆的人也是他。
阳光偏移,琥珀瞳色骤浅,理顺的穗子捏在白玉修长的指间,薄唇一勾,她已经想好十数种报复回去的办法。
至于救下她的季向南,无论他救她是出于短暂的五卫同僚情谊,还是东宫授意,横竖她将白玉牌借出,季向南也用了。
她不欠他的。
“柳如沁与我长相相似却只像了半张脸,无法代替我出席所有场合,于是皇兄一手安排了公主爱慕世子的流言,借你名证我实。”
李雍没有如实说这个安排同样得到父皇母后的默许,无形中把锅全部甩给李庭。
若流言操控者是太子,那么多年前太子骤然问他意欲几时成家的问题突然有了缘由。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无心成家,只图立业。”
俊脸微搐,难怪太子听到这个回答满脸欣慰,原来根本不是欣慰他一心扑在事业上,而是满意他无心风月,是给永昭公主作掩护的绝佳选择。
“夏使来京,谈和条件之一是公主和亲。”
取匣的手顿在半空,微怔不解。
夏使访靖,鸿胪寺早早准备,他也被任命为接伴使,大夏国书已至圣案,从头至尾都未谈及和亲一事。
李雍终于玩腻玉牌,施施然抬眸,果不其然看到神情怔愣的季向南,难得见他如此,勾唇浅笑,仿佛毫不在意自己是和亲的唯一人选,“大夏知道我极受圣宠,意图殿前骤提和亲,打个措手不及,父皇若允宛若割肉,不允就得割地退让,怎么样大夏都不亏。”
季向南:“和亲的消息是暗探传回来的?”
季斐抱怨过一个月的婚期太紧凑,当时他忙着找借口离京去江南,以逃婚为理由正中下怀,没去深究赐婚内因。
如今回想,若非如此,早不赐婚晚不赐婚,偏偏在宇文皇后遇刺之后下旨,可见匆忙。
“是。”
两国各自皆有暗探,不算秘密。
红木硌背,李雍往前倾身,斜靠在双臂宽的把手上,正正神色,“我知奉旨成婚非你所愿,故你只需在今日午时骑上寻梅出城,过寮青小筑,一路向南到柘州,会有人给你安排新的身份,等避过风头亦可回京,继续做你的卫国公世子。”
李雍说的坦然顺畅,仿佛对这个逃婚计划熟记于心,已经替季向南演练数遍。
落在季向南耳中,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期待的计划。
“你说什么?”季向南惊得忘记尊称。
李雍以为季向南是不信任她,觉得她一人摆平不了康和帝和卫国公府,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虽曾隐瞒公主身份,但麒麟卫的身份是真的,青龙卫也是我的,你见过我锦囊里的令牌,父皇允我去江南查案,放权于我,我有足够的权力和兵力许你自由。”
言之凿凿全是对自己实力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