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用袖子胡乱蹭掉脸上的泪,手中绢纸被捏得发皱。
他一口气跑回房中,用力合上门。满满恰好被关在外面,只能用尖利的爪子抠抓木头。
他没有力气再打开门,身体像滩烂泥一样滑下来。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在他身上消磨了所有的爱孽恨欲后又将他弃如敝履。
他想恨,可他的爱和恨都会给自己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就像在歇斯底里时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令他只剩彷徨。
他站起身,想要收拾行囊,可看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他甚至不知该带走些什么。
是啊,他早就一无所有了,这里也不过是杜念留他栖身的地方,而不是家。
他再一次明确地意识到父兄早就离他而去,小妹另寻庇护,满满不是弥弥……
他已没有家了。
他滑稽地扯了扯嘴角,抱膝而坐。冰冷的地面透出寒气,几乎渗入骨缝。
杜念仍跪在原地,隋泠叹息一声,弯下腰扶他。
他身上烫得厉害,像是着凉后起了热,隋泠正欲开口,他低沉的声音先一步截下。
“他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劳烦你替他打点好行装……”杜念气若游丝,原本色泽鲜润的嘴唇仿佛在瞬间变得干涸。
隋泠忍不住轻声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这又是何苦呢……这么大个院子,又不是养不下他。”
杜念摇摇头,推开她的搀扶,步履虚浮地回了书房。
隋泠遣人去请医师,又马不停蹄地准备银钱干粮。她想雇辆车子给闻棠,正要去问问他的意思,却见满满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走得近了,能听见若有似无的抽泣声,小心翼翼地压着。
她顿了顿,终是没有打搅他,把满满抱走了。
隋泠从膳房寻出些新鲜肉块喂给它,它一反常态,安安静静地叼去角落里进食。
大抵闻棠不在跟前,它以为自己没了撑腰的人。
隋泠跟过去,用指背轻轻顺它的头顶,自言自语道:“真是可怜的小东西……”
满满吃完,缩在墙边打盹,隋泠取了医师写的方子,又派人去抓药。
可是她看杜念那样子,觉得他多半不会喝。
果不其然,等她去送晚膳时,药碗纹丝不动地摆在托盘上,而杜念已不见踪影。
隋泠问过小厮,才知他是出门去了,问去了哪里,却是无人知晓。
她焦头烂额,实在有心无力,只得先去整掇闻棠的行装。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看见杜念,他竟又若无其事地当值去了。
闻棠则肿着眼寻到她,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了许多话,他告诉她猞猁应该常常出去打猎,否则会闷坏,又提起他曾经养的弥弥,说它喜食什么,厌恶什么,让她可以仿照着来。
隋泠一一用心记下,最后,他道:“满满其实很听话,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恳请你不要丢弃它。”
她眼睛一热,只道:“不会。”
闻棠拒绝了她雇的车马,除去盘缠和一些衣食,他只要求带走曳落赫和破月。
他的行囊少得可怜,很快就安排妥当。马夫在食槽里添上满满当当的苜蓿和干草,明明是该大张旗鼓的时候,院子里却静悄悄的。
宣纸上的大字才写了一半,笔尖却已干得发硬。药碗放在一旁,早就毫无热气,斜斜瞧过去,褐色的汤液上落了一层细小浮灰。
杜念坐在案前,看着墨迹发怔,好像忘了自己要写什么,又忽地抬头,目光沿着紧闭的窗沿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房门。
笃笃——
不轻不重的两记叩门声,让杜念心口忽而一空,嗓子痛得说不出话。
那人没有等他同意,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闻棠穿回了自己的那身衣衫,丁香色的绸缎早被熨烫齐整,像从来没被牢狱中的潮气和脏污腐蚀过。
他的腕口也束得整齐,握着的手掌中垂下一截月白色流苏。
杜念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纸上划走,留下零星枯墨。
闻棠在离桌案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住,抬起那只握着的手,摊开掌心,青玉双鱼缠绵和卧。
“这是我昨日收拾东西时拣出来的,怕你忘了,还给你。”
杜念抬头望着他,可能是想说些什么,喉咙旁的软骨凸得明显,看上去整个人都更加消瘦了。
可他又没有说话。
他现在的神情和闻棠寻到他的那个除夕夜如出一辙,明明也就过了一年多,却像是那么遥远的事情。
闻棠不自在地垂下眼,低头弯腰,将玉佩轻轻放在了案上。
杜念的眼睛追着他的手,又重新回到他的面庞。
“对了,”闻棠直起身,和他对视,“那枚金簪可以还给我吗。”
顿了顿,他深深提起口气,继续道,“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东西,很重要。”
杜念仍旧看着他,置若罔闻。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儿,闻起来很苦很苦。
直到闻棠皱起眉,他才慢慢挪开目光,哑声道:“我弄丢了。”
“丢了?”
闻棠不可置信,几乎笑了出来:“我有时候真的不懂你在想什么!”
杜念猛地抬头,墨色的眸子直直撞进他的眼。
闻棠张了张口,忽而转身,看着窗棂低声道:“算了……”
“反正我也从来都没有弄懂过。”
话毕,他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杜念如同从前的很多次般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丁香色的袍摆从门边消失,从此之后又变回梦里那团捉不住的云雾。
墨笔重重掉在宣纸上,杜念苍白的手指掐住案沿,另一只手伸出去,够到青玉佩,上面仍有余温。
他双手交握,将它牢牢抓紧,硌得掌心发痛。
杜念将它贴向心口,缓缓闭上眼。
墨迹被泪滴打湿,丝丝缕缕地晕出去。
踏出屋门的这一瞬,闻棠想,这样也好,他早就该离开了,离开这个满是痛苦回忆的地方。他和杜念本就不该开始,现在结束也不算太糟,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滚下来。
他失魂落魄地回房,呆坐许久,想给萧问梨去信,但找不到纸墨,更没有门路。
无头苍蝇般地辗转数圈后,他发觉自己能做的竟只有等待,无不自嘲地笑了。
内侍的第二次造访,送来御笔颂书,闻棠礼数周全地拜见,接下。
薄薄的锦帛上不过是些繁杂词藻,却重比千钧。
天蒙蒙亮,闻棠将文牒都仔细收进行囊,满满在脚边抠抓他的衣摆,他将它抱起,交给外面的家仆。
隋泠送走宫里的人,急急忙忙跑回来,见他还在屋里清点行装,才放下心来。
“我送你到城门,”她又拿了个包袱,递过来,“你要赶路,衣物磨损得快,最好多带几身。”
闻棠本想说不用,看着她关切的目光,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将东西接过。
院中除了风摇花木外再无其他声响,闻棠将行囊都架在马背上,绑好。
有家仆悄悄地看他,他回过身,他们又全都移开目光。
杜念应该去朝会了,恰好闻棠也不想再见他,何况就算他在,大概也不会为自己送行。
闻棠想通了,转身牵着曳落赫慢慢往外走。
等出了曲间,他便飞身上马。短鞭挥下,曳落赫哒哒地小跑起来。
隋泠骑马跟在他身后,二人一路无言。
朝日逐渐从东边升起,闻棠和曳落赫的半边身子都笼在暖光下。
金吾卫巡城的队伍有好几支,闻棠一一与他们擦身而过。
远远便见城门处的卫军严阵以待,旁边还停了辆华贵的马车,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蹄音,锦帐掀起,两位娘子先后从车里下来。
闻棠认出她们,迅速打马上前。
甫一下马,萧问梨便扑到他怀中,紧紧拥住他。
“三娘……”